情報之源 第六章

有半個多月沒到法院來了。在第一號法庭聽完一個貪污案的判決以後,真知子馬上就去了二層頂頭的一個大房間——刑事部。

剛把門推開,就聽見一個叫人噁心的聲音沖她喊了起來:「哎喲!我當是誰呢,少見,太少見了!」

說話的人是那個叫村井的新聞發言人,50多歲了,在各報社的女記者之中,惡名遠揚。大家給他送了個外號——「性騷擾發言人」。

「這不是《縣民新聞)的真知子嗎?到哪兒偷情去了?」看見真知子進來,村井馬上開了一個下流的玩笑。

「請您別開這種玩笑好不好?」真知子被動地防守著。

「哈哈哈……不過呢,我今天太高興了,因為你還沒忘了我。這不是,特意來會我了!」

「請您把公判日期安排表拿出來給我看看。」

真知子說完,把視線轉向坐在牆角的辦公桌後邊那個30多歲的女人。那女人一邊翻閱公判日期安排表,一邊在寫著什麼,臉上流露出對村井極端蔑視的表情。

女人叫佐伯美佐江,低著頭飛快地寫著。村井那麼大聲地開下流玩笑,她肯定知道真知子進來了,甚至還憑直覺知道真知於是來找她的。但是,她不看真知子這邊,一眼都不看。

情報之源——雖然真知子自己在心裡這麼稱唿她,但倆人的關係並不那麼親密。她給真知子來過兩次電話,都是直接打到縣警察局記者室。她在電話里親自告訴真知子兩個已經決定逮捕的犯罪嫌疑人的名字。

在刑事部這個大房間里,真知子沒跟她說過一句話。負責在法院採訪的時候,幾乎每天到這個房間里來,彼此知道誰是誰,但沒有互相打過招唿。第一次說話是一年前在環城北路那個書店的停車場里。當時真知子已經把法院的採訪任務交給了矢崎,後來又先後轉給了織田和迦納。

真知子把一塊草莓形狀的橡皮握在手心裡走出書店。在昏暗的停車場,真知子從她的身邊走過,認出了她,她也認出了真知於。倆人停住腳步說了幾句話,內容是什麼,現在已經想不起來了。真知子手裡握著剛剛偷來的橡皮,她也好像有什麼事急著要走似的。當時,至少互相知道了倆人都是獨身,她還感慨地對真知子說了一句:「女記者夠難的吧。」

三天以後,黃昏時分,她給真知子來電話了,壓低聲音說:「八木原市搶劫銀行的案子破了,我看見逮捕證了。名字是……」

真知子愣了一下之後,激動得跳了起來。她是怎麼知道逮捕證下發的事的呢?就因為她是法院的人?真知子弄不明白,但這消息肯定是確切無疑的。遺憾的是這個消息沒能搶在其他報紙前面發表,就在真知子用電腦把稿子打完的時候,縣警察局召開新聞發布會,宣布了「搶劫銀行的強盜被逮捕」的消息。要是新聞發布會晚一天召開,真知子的稿子肯定能引起轟動。太遺憾了!

佐伯美佐江為什麼要向真知子透露這種屬於絕密的情報呢?真知子想來想去終於弄明白了:「因為她在書店裡看見我偷橡皮了!」

真知子為什麼要偷橡皮呢?既不是因為買不起,也不是因為缺橡皮用,那隻不過是一種通過尋求刺激來緩解工作壓力的手段。關於這一點,真知子認為只有佐伯美佐江能夠理解她。

在法院採訪期間,真知子見過村井對佐伯美佐江大發雷霆,還見過村井那猥褻的手揉搓她的肩膀,她扭著身子躲避的情景。在以男性為中心的法院工作,性騷擾無時不在困擾著她。她也看見過村井用下流的語言調戲真知子,所以肯定對真知子抱有同情,並且在某些方面跟真知子有同感。於是,當她偶然看見真知子偷橡皮以後,更加深了對她的同情,於是故意泄密,對真知子來說是一種援助。對她自己來說則是一種發泄。

真知子沒能在報道「搶劫銀行的強盜被逮捕」的消息上佔先,一個月以後,佐伯美佐江又告訴她一條情報,是一個殺人未遂者的逮捕證下發的情報。雖然是一條小消息,但比各報的報道早了一天。真知子想表示感謝,於是假裝成佐伯的親戚打了一個電話。佐伯驚慌失措地壓低聲音對真知子說了句:「千萬不要告訴任何人!」就把電話掛斷了。

即便佐伯不這樣叮囑,真知子也不會把可以得到逮捕證的情報的事告訴報社的其他人。那天正趕上東田休息,進藤倒是察覺到了,但只是小聲對真知子說:「情報之源應該帶進墳墓,就是上級追問也不要暴露。」

真知子當然不會把這個秘密告訴任何人。這個情報之源是女人跟女人心靈相通的結果,如果讓那些男人知道了,不定要說出多麼難聽的話來呢。而且,逮捕證的情報之源屬於超A級,作為一個專門報道案件的記者,簡直就是無價之寶。

打那以後,凡是碰上警察說「犯人不明」的案子,真知子都期待著佐伯美佐江的電話。可是,一個電話都不來了。為什麼呢?是因為很難看到逮捕證了呢,還是因為佐伯美佐江再也不想提供任何情報了呢?……

「真知子對工作真是滿腔熱忱哪!」村井湊上來,打斷了真知子的遐想。她趕緊收拾起東西,轉身就走。不料慌亂之中碰掉了桌子上的煙灰缸。

「啊……對不起!」

「沒關係沒關係,難道還能讓咱們的真知子小姐打掃衛生嗎?嗨!佐伯!過來打掃一下!」

真知子看了一眼坐在牆角的佐伯美佐江。臉色鐵青的她也正在看著這邊,但她的視線跟真知子碰在一起的時候,馬上迴避了。

「不用麻煩了,我自己來吧。」真知子故意大聲說,她想看看佐伯美佐江的反應。可是,佐伯什麼都沒說。重新把視線落在文件上,握著筆的手繼續動起來。

走出法院大門,真知子覺得腳步非常沉重。

同感和信賴是記者與情報之源保持聯繫的生命。如果說在真知子與佐伯美佐江之間曾經有過同感和信賴的話,現在恐怕已經沒有了。從佐伯剛才那毫無表情的臉上,真知子看不出任何想得到的東西。不,不僅是剛才,可以說從來就沒看出來過。真知子一直期待著有那麼一天,本縣發生了一個轟動全日本的大案,佐伯向她透露了有關逮捕證的絕密情報……同時也感到非常的不安,因為自己跟佐伯的關係實在是太靠不住了。

真知子沒有向佐伯提出過一次要求,雖然不止一次地想過,但還是默默地遵守了「等待聯繫」這樣一個不成文的規定。她有一種預感:佐伯就像手裡捧著一個加工精細的玻璃製品,稍有動作就會摔個粉碎。

可是,失去了佐伯這個情報之源,《東洋新聞》還會要她嗎?真知子手裡拿著一把家傳的寶刀,可是沒有能力把它從刀鞘里拔出來,這種話有人相信嗎?

而且,如果調到《東洋新聞》去,真知子肯定要離開此地,離開的時候。必須要把佐伯美佐江這個情報之源介紹給別的記者。怎麼介紹?太困難了!自己只在法院刑事部的房間里和書店的停車場里跟佐伯見過面,連她住在哪裡、她家的電話號碼是多少都不知道。這一點暫且不提,本來那同感和信任是在真知子和佐伯美佐江之間產生的,難道那是能夠轉交的東西嗎?

「但是,如果《東洋新聞》提出來,也只能按照人家的要求去做。」真知子想。現在正處於人生的十字路口,絕對不能放過這個難得的機會。在連舵手都要失去的泥船上已經累得疲憊不堪了,就算淹死也要跳進大海里,游向那艘永不沉沒的大帆船……

突然,有人從背後拍了拍她的肩膀,回頭一看,是東田。

真知子嚇得心臟都停止了跳動。

「跟我一起去吃午飯吧。」不等真知子回答,東田已經邁步向前走了。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