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報之源 第四章

真知子眼前的世界變了。宿舍還是那麼亂七八糟,但她的心情卻好得不能再好了,一向覺得憋屈的宿舍也變得寬敞明亮起來。

耳邊迴響著同一個聲音:「調走,調到別的報社去,調到發行量為800萬份的全國性報紙去!」

真知子覺得輕飄飄的。她忽忽悠悠地走到廚房裡,打開冰箱拿出一罐啤酒來,咕咚咕咚地一通狂飲。冰涼的啤酒沁人心脾,痛快!

「我們報社需要你。」草壁這樣對她說。這個報界有名的大報社,對水島真知子這個地方小報的記者的實力是認可的。進入《縣民新聞》當記者七年了,還沒有誰把她當作一個記者加以評價過,這回是敵方的《東洋新聞》對她做出了肯定的評價。

從地方小報調到全國性大報去並不是一件新鮮事。把地方小報有經驗的記者調來補充自己,是大報常用的手段。《縣民新聞》以前也有過這樣的事,僅真知子所知,就有三個《縣民新聞》的記者調到全國性大報去了。

但是,那三個記者都是男的,女記者還是第一個。真知子還沒有聽說過女記者上調的事。想到這裡,真知子更高興了。作為一個女記者,受到的挖苦和歧視太多了,這下可熬到頭了。

草壁說希望兩三天之內聽到答覆,如果真知子同意,就帶她去見領導。真知子認為根本用不著考慮兩三天,此刻,她的心已經飛到《東洋新聞》去了。

《縣民新聞》沒有什麼值得留戀的。那是一艘泥船。表面上看起來還在有板有眼地發行,甚至跟《縣友時報》不相上下,實際上,《縣友時報》發行量在40萬部,《縣民新聞》也就是人家的二分之一。一個報社的發行量如果不到20萬就無法生存下去了。廣告費也在迅速減少。泡沫經濟破滅以後,很多老主顧都不在《縣民新聞》做廣告了,都轉移到《縣友時報》那邊去了。《縣民新聞》慌了手腳,趕緊宣布刊登廣告的費用減半,儘管如此,還是不能改變經營難的現狀。

在經營難的背景下,《縣民新聞》被迫縮小規模。《縣民晚報》宣布停刊,出版事業部也解散了。但這些舉措只不過是杯水車薪。真知子來報社七年,報社社長已經換了三任,誰也無法使報社興旺起來。現在的新社長以前是以本縣為據點,在全國有30多個分店的家用電器店的創始人。新社長試圖介入信息產業,把手伸向了報社,現在看來是一個很大的失誤。無論從信息積蓄、信息收集的角度,還是從信息網路的角度來看,《縣民新聞》的力量都是非常脆弱的。新社長就職剛半年,就在一次財經界人士聚會時發牢騷說,背上了一個大包袱。新社長就是明天辭職也不是一件奇怪的事。以後誰來接手,是一個很大的疑問。誰肯接手這麼一個爛攤子呢?

最大的問題是,經營上的惡化已經把《縣民新聞》唯一的也是絕對的商品——新聞,完全給庸俗化了。

編輯部的頭頭腦腦全都變成了只會點頭哈腰的推銷員,版面只知道迎合推銷的需要,記者也好,編輯也好,沒有一點兒士氣。只要提出不同看法,馬上就會挨罵:「你能把錢給老子掙來嗎!」報社幾乎動員所有的人去搞推銷,記者編輯為了保住自己的身份幾乎什麼下賤事都幹得出來。

這樣的報社有什麼幹頭!離開這裡,越快越好!

真知子脫掉外衣。成大字形躺在床上,手腳盡情地伸展著。

「我要調到(東洋新聞)去。」如果把這句話說出去,大家會是怎樣的表情呢?記者部主任東田這個野心家,肯定是嫉妒得要死,嫉妒得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矢崎,是緊咬嘴唇,像一頭斗敗了的公牛似的渾身發抖呢,還是恨恨地說幾句噁心人的話呢?

還有進藤……就是在這張床上,進藤在真知子耳邊嚅囁著:「你真是一個好女人……」

進藤肯定有失落感——真知子就要走向更廣闊的天地,就要把進藤甩在這條泥船上,自己遠走高飛了。到了那時候,真知子就不是被進藤變成「女人的女人」,也不是「小妞記者」了……

甩掉的還不只一個進藤,還有一大堆令人厭煩的人事關係。

真知子閉上眼睛,被酒精弄得暈暈乎乎的腦子裡,浮現出縣警察局那些頭頭腦腦的影像,他們也是男人。或者說是男人們製作的電腦遊戲里的男人。宇佐美刑警部部長、搜查一科科長、鑒定科科長、防暴隊隊長……他們跟報社的那些男人一樣,誰都把她當小妞看待。不管她多麼認真地採訪,他們也是用教訓小孩子的口吻教訓她:「早點兒回家。別叫你爸爸媽媽擔心!」要是他們知道真知子被全國有名的大報社調過去了,肯定會驚奇地張大嘴巴,從此改變對真知子的看法。

「在《東洋新聞》大概也是負責報道案件吧。」真知子忽然想到了這個問題。從地方小報調過去的,最初也許會被分配到某個偏遠地方的記者站去。那將是一塊陌生的土地,還要一個一個地去熟悉當地的警察,以便從他們手上得到第一手資料。可能連星期天都不能休息,沒日沒夜地採訪……

這也沒關係,重要的不是工作的內容,重要的是可以在需要她真知子的地方工作。《東洋新聞》期待著她做出成績,她也不能辜負了他們的期待——這才是她真知子追求的東西。同樣是報社,也許迄今為止在《縣民新聞》受的委屈還要在《東洋新聞》受一遍,那也沒有什麼,她經受得住!只要自覺自愛,就會幹得特別出色!真知子對自己還是有把握的。

想到這裡,真知子興奮的心情稍微平靜了一點兒,但又閃過一個疑問:「《東洋新聞》為什麼非要調我真知子過去呢?不調別人,專門調我真知子,到底是為什麼呢?

「是因為我採訪案件的能力強?不對呀,要說發表過的有名的稿件,東田要比我多得多。就連矢崎這個小字輩挖掘材料的技巧都比我真知子高明。那麼,是因為我寫的新聞報道內容好?或是因為我採訪時的風度好?例如我寫的那個誘發了『鷹見戰爭』的幼兒溺水事故新聞報道,不是曾經被譽為『雙腳走出來的報道』嗎?

「如果是這樣的話就太叫人高興了。但是,僅此一件還是很不夠的。憑心而論,自己還算不上值得別的報社注目的優秀記者。找一找自己比不上別的記者的地方是很容易的,但如果問問自己什麼地方比別的記者強,就很難回答上來了。《東洋新聞》找我真知子肯定有某種特別的理由,那麼,這特別的理由應該是什麼呢?」

真知子忽然覺得嵴背發涼,緩緩地坐了起來,她想到了那個特別的理由。

情報之源——除此以外不可能再有別的。

真知子想起了聽進藤講過的一件事。《縣民新聞》的一個比進藤資格還要老的記者,也是被《東洋新聞》挖走的。那個記者特別能幹,尤其是對貪污和詐騙的案子的報道,很有一套,跟縣警察局搜查二科特別熟。送別會上,當時到處採訪找不到素材的進藤要求那個記者把搜查二科介紹過來,結果什麼都沒得到。《東洋新聞》以前在報道貪污和詐騙的案子方面是很薄弱的,自從那個記者過去以後,馬上就強了起來。

真知子嚇得渾身哆嗦起來:「難道《東洋新聞》知道了『她』的存在,希望把有關『她』的情況搞到手,才想到要把我挖過去的嗎?」

「她」,就是地方法院總務科的佐伯美佐江。

通過佐伯美佐江,有可能得到特級素材,比如說,正準備下發的逮捕證。得到了逮捕證的信息,就等於得到了殺人犯是誰的信息,就可以搶在各報前頭把讀者最關心的「犯人是誰」的消息報道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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