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轉之夏 第六章

第二天早上,山本趕在上班之前來到及川先生家。及川先生撫弄著滿頭銀絲為山本開門。已經是年近八十的老人了,還是那麼精神矍鑠,腰板挺得倍兒直。見山本一大早前來造訪,沒有顯出絲毫的驚奇,還是平時那種慢悠悠的穩健的樣子。

「這麼著急幹什麼呀,別耽誤了你上班。」及川先生不緊不慢地說,「今年春天,你兒子上中學了,是一所私立學校。」

果然不出所料,是靜江和兒子的事。

及川又說,私立學校的學費很貴,靜江雖然在保險公司當業務員,但收人不多,加上還要接濟自己已經上了年紀的父母,日子過得緊巴巴的。聽說山本找到了正式的工作,希望每月多給兒子一些撫養費。

「知道了。請您轉告她,我一定儘力而為。」山本這樣說完以後離開了及川先生的家,說話的聲音好像有些顫抖。

山本殺人案對靜江的精神打擊是非常殘酷的。

正要生孩子的靜江被告知丈夫殺了人。而就在幾天以前,丈夫還在跟她一起查字典,商量給孩子起個什麼名字呢。丈夫利用她回娘家的機會搞女人還不算,搞的還是個女髙中生,搞完了還把人家給殺了!在新聞媒體颳起的「魔鬼」、「畜生」、「禽獸不如」等等咒罵的風暴之中,她的第一個孩子降生了。

山本被捕以後,靜江一次也沒去探過監。孩子出生半個月的時候,她通過律師給山本送來一紙離婚協議書。這麼急著辦手續的理由,是因為她不想讓孩子姓一天父親的姓。甚至生下來的是男孩兒還是女孩兒,都沒讓律師告訴山本。

靜江拒絕作為證人為山本出庭。在辯護律師的反覆勸說之下,草草地寫了兩行字:「對於我來說他曾經是個好丈夫。不能相信會發生這種事。」

靜江不但沒有探過監,就連一封信也沒有給山本寫過。山本可以想像到的是靜江帶著孩子住在位於船橋的娘家。「但她帶著一個跟殺人犯生的吃奶的孩子是怎麼生活的呢?」山本這樣想著,在監獄裡度過了無數不眠之夜。

是及川先生把靜江的消息告訴山本的。

山本服刑滿九年的時候,突然收到一封來信,是一位不相識的老人寫來的。信上說,他叫及川,跟山本的父親一樣,在中國東北被蘇聯紅軍俘虜,被押解到西伯利亞以後關在同一個勞改所里。說山本的父親有恩於他。在前幾天的西伯利亞勞改所倖存者集會上了解到山本的消息,希望能對山本有所幫助。並主動提出做山本的監護人,將來出獄以後可以找他。他身邊沒有親人,會把山本當作親生兒子看待的。

類似內容的信來過幾次之後,及川先生親自前來探監了。山本感動得失聲痛哭。父母早已離開人世,因自己犯了殺人罪,妻子跟他離了婚,跟他有聯繫的親戚一個都沒有。這時候出現在他面前的及川先生,不誇張地說,簡直就是神仙降臨。

山本毫無保留地把自己的一切委託給及川。首先,他托及川幫忙打聽靜江的亊。過了沒多久,及川又來探監,跟山本說見到靜江了。按照跟靜江約定好了的,沒有告訴山本她住在哪裡,也沒有告訴孩子叫什麼名字,但告訴山本說,是個男孩兒,在健康地成長著。

山本當時就哭得癱倒在地上了。打那以後,山本一反入獄以來的消極狀態,處處積極表現起來。他下定決心,做一個模範囚徒,哪怕早一天也好,也要儘快出獄。

決心雖然下得晚了點兒,但還是得到了回報。兩年以後,山本被假釋,提前一年離開監獄,被安排在一個新生安置所,開始打工掙錢。他拜會及川先生,說自已現在有了收入,希望每月給靜江寄些錢去。當然,心裡想說的是見到靜江,當面向她賠罪。他知道,靜江是絕對不會同意跟他見面的。但是,如果能在經濟上幫她一點,也算是盡一個父親的一點點責任。倆人之間畢竟有一個孩子牽連著。

靜江斷然拒絕要山本的錢。及川勸了她半天,說就算你不要山本的錢,也應該為孩子的將來想想啊,為孩子存點兒錢總不是害他吧。最後,靜江總箅答應了接受山本的匯款,不過要求山本先把錢交給及川,再由及川把錢打到靜江的賬戶上去。就這樣,靜江把唯一的接點也給封死了。同意接受山本的錢,也許只是對山本這個把他們母子弄得如此狼狽的負心男人的懲罰吧。

儘管如此,山本還是覺得找到了生活的目標。他把打工掙來的錢全部攢起來,每月可以給靜江送去五萬到十萬日元。雖然靜江一點兒反應都沒有,但山本從來沒有怪罪過她。美滿的家庭是自己一手毀壞的,補償也應該由自己一個人來做。他持續不斷地給靜江送錢,沒有過一絲一毫的躊躇。

他跟靜江一起生活了四年,但他對靜江的感情不能說是很深。靜江是一家醫院的辦事員,山本去那家醫院推銷藥品的時候認識了她。一次他請靜江吃飯,酒喝多了,借著酒勁兒在靜江的房間里過了夜,倆人的關係就非同一般了。這種關係一傳開,山本就不便再去靜江所在醫院推銷藥品了。靜江屬於賢妻良母一類的女人,也該找個歸宿了,於是跟山本一商量就把婚事給辦了。

犯了殺人罪以後,他為失去靜江感到痛苦,並不是說他發現自己對靜江有很深的感情。但是,他認為靜江是唯一的一個知道他不是新聞媒體所說的「畜生」,而是一個普通人的人。有靜江在的家,也是有人盼著山本回家的唯一的一個所在。多麼令人懷念哪!

可是他明白,他永遠也不可能再回到那個溫曖的家了。明白是明白,但又總是抱著那麼一線希望,而且這希望就像一隻五彩氣球,越鼓越大。

「對於我來說他曾經是個好丈夫。」法官在法庭上公開了靜江寫的紙條。這句話成了山本唯一的精神寄託。

現在他之所以能在「野崎殯葬搬運公司」忍受一切,並不只是為了他自己。在公司里當一名正式的公司職員,將來萬一有機會面對靜江的時候,可以向她證明自己已經成為被社會承認的一個人了。如果靜江願意跟自己破鏡重圓,也就對得起她了。

靜江要求增加匯款,就是說她已經知道山本是個正式的公司職員了。山本這個高興啊!要求增加匯款本來是一句很俗氣的話,但卻給了山本一種實實在在的感覺。他覺得維繫他跟靜江的關係的那根可能隨時斷掉的絲線的強度增加了許多。前進了一大步——樂觀的想法把他的腦子裝得滿滿的。

匆匆忙忙趕向公司的途中,山本在心裡算了一筆賬:野崎給他的基本工資雖然不到20萬,但每搬運一次屍體就可以得到一千日元的補助,而搬運屍體的活兒同事們幾乎全「讓」給了他。這個月雖然剛剛給了靜江十萬,再取出五萬來,存摺上剩下的錢也夠他過日子的。

下班以後山本立刻到附近的自動取款機取了五萬日元。取完之後一看餘額,怎麼還剩這麼多呀?他又掏出存摺把明細打出來,看見一個從沒見過的名字給他打進來十萬日元。

「笠井正二」——直覺告訴山本,一定是那個夜裡來過電話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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