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機 第四章

「今天晚上回家早不了。」貝瀨給家裡打了一個電話,開車離開了警察局大樓。

到U市警察署開車大約需要15分鐘。下午4點半剛過,天色開始暗了下來。早早就裝飾好了的聖誕樹、聖誕老人什麼的,已經戳在商店門口招攬生意了。

「緩期兩天執行。」

局長的話縈繞在貝瀨腦子裡。牛吹出去了,局長給了兩天的時間。可是,只兩天時間,能把犯人抓住,把丟失的30本證件追回來嗎?

副駕駛座上放著的文件夾里是益川剛的履歷表。益川剛,U市警察署刑 警隊一科盜竊案偵破組組長,45歲,立功受獎21次,家裡有妻子和兩個女兒。

光憑這份履歷表,實在找不著感覺。貝瀨也說不清自己為什麼會懷疑這個連話都沒說過的益川剛。不和、義憤、報復……從腦子裡蹦出來的這些名詞,冷靜下來一想,貝瀨自己也覺得擺不到一塊兒。刑事部的下屬是那天的值班負責人,其實是很偶然的。要從這個偶然里找出結果來,太牽強了吧?

不!不能自己否定自己!眼下除了益川剛,沒有別的線索。

貝瀨已經把外部作案的可能性排除了,因為那是大海里撈針,只能依靠刑事部和警備部的人海戰術。就算只調查那天值班的13個人,兩天時間也是不夠用的,要先集中搞益川剛!這小子有作案嫌疑,只有先排除了益川剛的作案嫌疑才能考慮別的。

但是,能不能跟益川剛接觸上,貝瀨心裡沒數。對內部人員的審查權 力掌握在監察室手裡,不管主張實行統一保管制度的貝瀨熱情多麼高,也不能把人家監察室的推到一邊去,眼下監察室甚至連警務部的協助都不需要。局長主持的幹部會結束以後,警務部部長鴨池把貝瀨叫過去指示道:「準備一篇向記者公布時用的稿子!」

只能採用游擊戰的戰術了!

貝瀨打了一把方向盤,把車開進了U市警察署。五樓的練功房亮著燈呢,大概是監察室的監察官在聽取值班員的彙報吧。本來以為U市警察署已經亂成一鍋粥了,不料走進去一看,裡邊平靜得很,連人影都少見。一樓大廳左側的交通安全科里有幾個人,裡邊的警務科里,只有一個叫山崎朝代的老警察和一個年輕警察。

「好機會。」貝瀨心想。

山崎朝代在U市警察署工作了30多年了,三個孩子兩個已經成家。貝漱在U市警察署的時候,在山崎朝代手下幹了兩年,學到了很多東西。今天進門就碰上了老領導,肯定能得到不少有用的信息吧。

「您好!好久不見了!」

「啊,是貝漱呀!」朝代高興地拍了拍手,轉而又皺起眉頭關心地問:「夠你一戧吧?」

「嗯。」

「這事兒到底是誰幹的呢?」朝代的話引起了貝瀨的注意:「是啊,山崎老師,您看是誰幹的呢?」

「這個嘛……不過,有一條可以肯定,不是我乾的。」朝代又恢複了剛才的笑臉。

貝瀨想提益川剛,但一時不知道如何提起,視線落在了靠牆的文件柜上。文件櫃正好跟貝瀨一邊兒高,是用很厚的鐵板做成的,不亞於保險柜。大概已經採集過指紋了吧,把手周圍隱約可見採集指紋時專用的白粉。

要是刑警隊的人乾的,還能留下指紋?

「貝瀨,坐吧!你看,茶都給你端來了。」朝代熱情地說。

貝瀨回頭一看,只見那個年輕警察已經端著茶站在那裡了。

年輕警察叫神谷潤一,貝瀨覺得他長得很像精神病院那個叫八木茜的護士。

「神谷這小夥子非常優秀,將來准跟貝瀨一樣有出息。」朝代的玩笑讓貝瀨和神谷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玩笑開完,朝代忽然嚴肅起來,認真地問貝瀨:「難道我們科也是被懷疑的對象?」

警務科已經有四名科員被叫到五樓的練功房去接受監察官的詢問,從早晨一直待到現在還沒下來。精明的朝代希望從縣警察局來的貝瀨這裡打聽到一些確切的消息。

「不能說懷疑你們科,監察官嘛,不能放過任何一個疑點。」

貝瀨的回答讓朝代感到滿意,但是,朝代剛才的問話就像在貝瀨不平靜的心裡投了一顆石子,激起了新的波紋。莫非是警務科的人乾的?

又是一種牽強的想法,不過也不能說完全沒有道理。如果懷疑是內部作案的話,也不能光懷疑值班員,文件櫃就放在警務科,他們要是下手不是太容易了嗎?早就應該想到這一點了,只不過因為警務科跟自已是同行,不願意懷疑他們罷了。從具體情況來分析,警務科的科員完全有作案的可能!

最容易把30本警察證件一下子弄到手的當然是負責保管那些證件的人。假裝把證件放進去,鎖好文件櫃,實際上已經把證件揣進懷裡了。這種騙小孩子的手段誰不會呢?

一層的負責人「軍曹」,他的資料怎麼連看都沒看一眼呢?

提起「軍曹」這個外號,可以說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他就是U市警察署警務科的老資格——59歲的大和田。

大和田是個耿直而粗魯的人,對人特別嚴格。誰要是敬禮姿勢不太標準,他會把你大罵一頓;誰要是沒把值夜班的房間打掃乾淨,你就是回家睡著了,他也要把你揪回來讓你打掃乾淨;誰要是把帽子戴歪了,他敢張手打你一個大嘴巴;有一回署長沒有按指定位置停車,他找到署長室去提意見,非讓署長把車移到指定位置不可。上級下級都有不少人討厭他,但他不但對別人要求嚴格,對自己要求也很嚴格,大家也就說不出什麼來,甚至覺得這樣的人也是需要的,於是就有了他存在的空間。

貝瀨也跟大和田打過交道。當時貝瀨在派出所,大和田雖然不是他的直接領導,卻也沒少挨他的教訓。「你父親可是個優秀的警察喲!」大和田整天把這句話掛在嘴邊上,當時貝瀨可討厭他了。但是……

如果真是大和田作的案,警察裡邊就沒好人了。大和田在要求別人遵守規章制度方面做得是有些過分,而且喜歡鑽牛角尖,為了遵守規章制度從來不怕頂撞上司。要是這樣一個大和田違反最基本的規章制度偷走了證件,那就不只是貝瀨,全日本的警察都會精神崩潰的。大和田明年春天就該退休了,按照以往的習慣,一過元旦就給他升一級讓他回家休息去,也就是說他在警察署上班的時間連一個月都沒有了。

貝瀨心裡咯噔一下,不由得問道:「山崎老師,大和田最近怎麼樣?」「怎麼樣?老樣子唄,一天到晚怒髮衝冠……」說到這裡,朝代突然瞪大了眼睛,「我說貝瀨,難道你連大和田都懷疑嗎?」

「不不不……」貝瀨並沒有懷疑大和田,只不過內心深處對他馬上就要退休這件事有些放不下。

貝瀕知道,不只是自己的父親,很多警察在退休之前心理狀態都會發生巨大的變化。愛說的變得沉默寡言,平時很少說話的變成了話匣子,有的一天到晚眼淚汪汪,有的看著窗外一坐就是一天,有的犯下的常識性錯誤叫人難以置信……

當了40多年警察,一直監視著這個社會,退休以後將倒轉過來被社會監視了。脫下穿了一輩子的警服,可以說是從重壓下解放了,但隨之而來的則是無盡的虛無感……

當然,很多退休警察的這種精神狀態很快就過去了。有的是因為去民 營企業再就業,唿吸到新鮮空氣,有的是因為一心照看孫子,找到了從未有過的人生樂趣。但是,幾乎所有臨退休的警察都無法想像自己退休以後的生活是什麼樣子的,他們除了自己的警察形象以外想不到別的。臨退休這個時期被稱為警察的「魔鬼季節」。

大和田怎麼樣呢?真的像朝代說的那樣,一點兒變化都沒有休之前到底在想些什麼呢?

「如果真是大和田作的案,警察裡邊就沒好人了。」貝瀨反覆地咀嚼著這句話,但同時又感到發現了一個新的可疑對象。他不是懷疑大和田這 個人,而是懷疑造成了包括自己的父親在內的大量悲劇的殘酷的「魔鬼季 節」。

「神谷!」貝瀨背後傳來一聲怒吼。不用回頭看就知道發出 怒吼聲的人是大和田。

貝瀨身體變得非常僵硬,他很不自然地站起來,禮貌地向大和田打招唿:「您好!好幾年沒見了。」

「好久不見!你辛苦!」大和田比貝瀨年長十好幾歲,但因為貝瀨是上級機關的,還是客氣地向他點了點頭,然後不再理 他,轉身教訓神谷 去了。

「桌子這麼臟,你也不知道擦擦!去!把抹布涮乾淨,擦兩遍!抹布擰乾點兒!」

在貝漱的記憶中,大和田有一雙寺廟裡的金剛似的眼睛。那眼睛還沒變,雖然頭髮眉毛都有白的了,但臉上的鈹紋並不太深,身板挺得很直,依然像一個倔強的老兵,無愧於「軍曹」……這個外號。

看著神谷把桌子擦乾淨以後,大和田才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前,收拾東西準備回家。

貝瀨看了看手錶,5點15分。「怎麼也得過去聽大和田說幾句話。」貝瀨心裡這樣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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