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10點多,起風了。
可以俯瞰大海的醫院大廳里,看不到新年前匆忙的景象。這裡既沒有排隊領葯的患者,也沒有探視病人的親朋,也看不見旋風般來去匆匆的護士。其實,無論什麼時候來到這所醫院,情景都是如此。在這家窗戶上 鑲嵌著鐵柵欄的醫院裡滯留著的空氣,跟外面的世界是完全不一樣的。
「今年應該是最後一次到這裡來了。」貝漱正幸一邊在探視表上寫著 日期一邊想。
貝瀨是J縣警察局 警務部警務科的規劃調查官,44歲。為了給來年 春季的機構改革做準備,貝瀨年內必須完成的工作堆積如山。
貝瀨聽著自己的皮鞋敲擊地面的聲音穿過大廳,順著樓梯走上二樓 ,向封閉病房傳達室遞交了探視表。一個健壯的男護士打開鎖,推開了那扇沉重的鐵柵欄門。貝瀨順著走廊往裡走的時候,心裡什麼都不想。住院的病人有的靠牆縛著,有的在地上躺著,一個個目光獃滯、面無表情。
貝瀨的父親在娛樂室里,面向牆壁邋裡邋遢地盤腿坐著,長了很多眵 目煳的眼睛,死死盯著榻榻米的某一個點。看來是吃的葯見效了。隨著年 齡的增長,用藥量越來越大,父親的語言、表情和一些習慣性動作一點兒 一點兒地被藥性奪走了。也許是父親穿的那件土黃色毛衣的緣故吧,一個 月沒見的父親蜷曲著身子,就像一堆隨時都會崩潰的泥土。
貝瀨覺得一陣心酸。
「老爺子,我來了。」貝瀨為了不讓自己的眼淚流出來,故意很不禮 貌地招唿了一聲。他在父親身旁蹲下,掏出一袋年糕片兒,撕開口,遞到 臉上沒有表情的父親面前。
「吃吧!您不是喜歡吃這個嗎?」
父親沒有任何反應。
「飯量還行吧?」父親還是沒有任何反應。
貝瀨嘆了口氣,已經好幾年沒有聽到過父親說話的聲音了。父親以前 是一個非常出色的警察,被譽為外勤警官的一面鏡子。戰爭結束後不久,父親就當了警察,四十年如一日,勤勉、樸實、親切,無論在哪個派出所 工作,都受到當地居民的好評。
退休以後正打算跟老伴兒安度晚年的時候,老伴兒卻先他而去。
父親受到巨大打擊,得了精神病。
貝瀨看著父親滿是皺紋的臉,心想:「老爺子,您是以身殉職的啊!」
發病的先兆在母親去世前就有了。越是臨近退休,父親越是沉默寡 言,有時候一整天都不說一句話。對於父親來說,警察已經不是一種職業 ,而是自己活在世界上的一種證明。脫掉警服,結束警察生活,就等於結束生命。當年父親聽到退休的腳步聲的時候,一定如同聽到死神的腳步聲那麼可怕。「啊,您來啦?」一個看上去還是個小姑娘的護士看著貝瀨世界的 聲音。
「您好!我叫貝瀨,我父親給你們添麻煩了。」「果然是您!您跟您父親長得真像!」從小護士胸前的小牌子上可以知道,她的名字叫「八木茜」。她接替了照顧貝瀨父親的工作以後,給貝瀨寄過一張明信片,明信片上寫道:「抽時間來看看您父親。」大概是覺得只這 樣寫有些勉為其難,又很客氣地寫道:「知道您工作非常忙,可是……」最後還豳了三個可愛的笑臉。
「跟您父親在一起多待一會兒吧!」八木茜看起來是個樂天派。她在榻榻米上跪下來,抓起貝瀨父親那蠟人似的雙手上下搖晃著,「這下可好 了!您兒子看您來了!」
貝瀨的父親突然「呀」地叫了一聲。貝瀨吃了一驚,趕緊看了看父親的臉。
「看把他老人家高興的!」八木茜說。
那是高興嗎?貝瀨對八木茜牽強的解釋表示懷疑。父親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至少貝瀨沒有看出來有什麼變化。父親真的是高興嗎?「護士小姐……」貝漱正要跟護士說些什麼,上衣兜里的手機震動起來了。他媽的,不管在哪兒都不肯放過我!
貝瀨掏出手機,轉過身去,八木茜臉上的笑容立刻不見了。
「對不起!打擾您休息了。」一個生硬的聲音鑽進了貝瀨的耳朵,是縣警察局警務科的井岡,貝瀨的直屬部下。
「出什麼事了?」
「這個嘛……」井岡停頓了一下,「麻煩您用有線電話跟我聯繫。」
一定是發生了什麼重大事件!無線電波滿天飛,被什麼人截獲就泄密了。貝瀨焦躁起來,站起來剛要走,一看八木茜的臉色不好,就對父親說了句:「我去去就來。」
走出娛樂室,來到走廊一頭的公用電話前,撥通了警務科長小菅的電話。
「我是貝瀨,出什麼事了?」
大概是為了看看周圍有沒有人吧,小菅停頓了一會兒才說:「證件被盜!」
「什麼?」
「30本警察證件,U市警察署統一保管的30本警察證件被人偷走了!」
貝瀨的唿吸一下子停止了。警察局將召開緊急會議,要貝瀨立刻趕回去開會。小菅通知完畢,臨掛電話冷冷地甩下這麼一句話:「都是你出的好主意,這就叫事與願違!」
貝瀨愣在了公用電話旁邊。
統一保管是為了防止警察證件丟失實行的新制度。以前,警察不管是在上班時間還是下班以後,證件都是隨身攜帶的。實行新制度以後,警察們要在下班之前把證件交給上司統一保管,不能帶家。
提倡和起草這個新制度的正是貝瀨。貝瀨不顧刑警隊的反對,從上個月開始首先在縣警察局的管理部門和U市警察署試行。本來以為這樣做可以杜絕警察證件丟失的現象,沒想到……
以杜絕警察證件丟失為目的的新制度,導致了前所未有的大量丟失!
「都是你出的好主意,這就叫事與願違!」小菅的話就像一把利劍穿 透了貝瀨的胸膛。「現在,恐怕整個縣警察局都在埋怨我吧!」貝瀨心想。
貝瀨大步向門口走去,越走越快。太陽穴痛得要命。
在二樓與一樓之間的平台處,貝瀨碰上了抱著一大堆襯衣的八木茜。她狠狠地瞪著貝瀨,一句話都沒說。
「以後再來。」貝瀨費了好大勁兒才擠出這幾個字來,聲音小得連他 自己都聽不見。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從寒冬蒼白的海面上吹過來的海風打在他的臉上。此刻的他除了怎麼儘快回到警察局以外,什麼都不想 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