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內地和深圳的教材內容不一樣,再加上婷婷一回到深圳就成了重點中學的插班生,基礎不是很好造成學習成績有點跟不上,而婷婷又是個自尊心和上進心很強的孩子,她怕在父親面前不好交代,不能為父親爭口氣,心想:既然不能滿足父親的高要求,不如不參加考試。如果不考試,那就不知道成績是好是壞了。
所以第二次突如其來的「出逃」事件又發生了。
歐陽在回憶時對我說:「升學考試的時間到了,這孩子的老毛病又犯了,說什麼都不想參加考試。不考試行嗎?不等於白學了嗎?哪個學校會收沒考過試的孩子升級嘛。所以我看到小傢伙賴著裝病不想參加考試,就來火了,對她說:『你不想考,就乾脆死掉!』」
「這回真是了不得啦,她發誓要永遠地離開我們,離開我們的家……」歐陽又一次陷入絕望和天塌的境地。
女兒這次出走不同上次,從她所帶走的物品可以看出是要與自己的家徹底分手了,她隨身還帶走了母親的手機。
一夜之間,歐陽原本半白的頭,這回竟然不剩一根黑髮(現在我們看到歐陽的一頭烏髮,其實都是染的)!足見歐陽為女兒的事愁得快連命都想捨去了——歐陽知道這回女兒的出走與上次很不相同,一是孩子大了許多,如果說第一次出走她還基本是盲目的,而這回則是非常有獨立意識的選擇。二是從所帶的物品看,孩子決意要走一條永不回頭的路。
她能有什麼「永不回頭的路」呀?除了手機,又沒拿什麼錢。連換洗的衣服也基本沒帶。這就意味著孩子並不像上次準備出走打工去,那還會有其他什麼想法呢?
「爸爸讓我乾脆死掉,那我死掉了你們就可以省心了!」孩子留在家裡的一張紙條上,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這樣寫著。天下父母哪個不愛自己的心肝骨肉?做父親的歐陽本來是一句氣話,可孩子當真了。你們當爸媽的讓我死掉,我還有什麼可活的!女兒的話就是這個意思。
「女兒要有個三長兩短,我就不活了!嗚嗚……」妻子趕到工地,還沒拉住丈夫的衣襟就已經哭得暈倒在地上……歐陽痛苦地搖頭皺眉,他想在眾人面前表現得堅強些,可當他再抬頭時,大伙兒看到的「歐總」已經淚水縱橫。
什麼事業!什麼財富!女兒沒了,這事業、這財富還有什麼用呀?這回歐陽的心不是用「火焚」能形容得了的,他只感覺整個世界在崩潰……
歐陽的第一反應是到公安局報案並找朋友通過電訊監控,以求女兒的蹤跡——他想得直接:既然她帶了手機,只要發出信號,就可以獲取她的去向和行蹤。但這回歐陽失算了,一連三天,女兒帶出的手機根本沒有任何信號。
沒有比這更要命的事!
「無論如何,求求你們再想想還有什麼辦法可以找到我女兒的?」歐陽在手機里一次次地請求深圳公安局和省公安廳的領導,但人家的回答幾乎只有一個:她手機不出現信號,我們無法尋找其行蹤。剩下的只有一種可能,就是等候地勤搜索人員的尋訪,或者看看新發生的惡性案件中有沒有一些線索。
這是什麼意思?歐陽嘴裡問著,其實他心裡十分清楚,當了十幾年的武警,公安局同志的話顯然是說:如果什麼線索都得不到的話,只有把目光放在那些每天出現的各種「意外死亡」或兇殺案件上。
不!不不!我的女兒不會的!她絕對不會的……歐陽拒絕任何這樣的猜測和臆想。他認定女兒一定會在什麼時候打手機的,一定會……
好婷婷,只要你平安,只要你在我們身邊……爸爸再不要求你做任何事了!對,學習也不會那麼要求你了。考試?考試愛考多少就多少,只要你健康快樂,爸爸和媽媽就依你。對,像小時候你沒有上學那會兒,你想要什麼就給你買什麼,爸爸的錢夠你花幾輩子的。對,剛生你那會兒,爸和媽沒錢,爸拿幾百元的工資不僅要照顧我們全家,還要給你爺爺奶奶和姑姑嬸嬸他們。那會兒為了給你每天訂瓶牛奶喝,你爸媽只能省了又省、摳了又摳,甚至連油鹽醬醋買的也是最便宜的。對,現在爸爸有錢了,你想要什麼爸爸就給你買什麼!房子、汽車、名牌衣服、海濱別墅……你婷婷只要說得出的,爸都給你買。是的,有錢人家的孩子有的東西,爸也都可以給你。生意?爸爸可以為了你把所有生意全扔掉。保證!爸爸不會再騙你了。相信爸爸。你婷婷在爸爸媽媽的心裡何止是「千金」!是「萬金」!是「億金」!是世界上任何東西都不能換得來的!爸爸可以丟生意,可以丟事業,甚至在需要時可以捨去自己的生命換回女兒你的生命也不會眨一眨眼的!對,爸爸可以發誓:上面說的話都能向我的寶貝女兒——婷婷你保證,如果有一點點兒假,爸任你處罰、任你發落!
在那些等待和焦慮無望中的每一分每一秒時間內,歐陽的心,一千次、一萬次地與女兒婷婷在對話。而每一次這樣的對話回到現實後,當他發現仍然不見女兒的音訊時,歐陽的心便一次又一次地更加滲滴著鮮血……
孩子,你就這麼狠心,不言一聲扔下家、徹底不要爸媽了?你就這麼恨爸爸媽媽?難道這個你生活了十幾年的家沒有一點值得你留戀嗎?難道外面根本不可能給予你一點溫暖的世界就比你父母更關心和愛你?回來吧,好女兒,爸爸媽媽為你快要急死了!你就願意爸爸媽媽整天為你流淚和傷心嗎?難道你非得逼爸爸媽媽為你而憂心地死去?
一千次拷問,一千次沒有迴音。而一千次的拷問,又彷彿一千次重鎚撞擊在歐陽的心尖上;那一千次的沒有迴音,更如一千次絕望地撕心裂肺。
「歐陽,手機有信號了!」迷茫中的歐陽突然聽到曾一起當兵的戰友、時任區公安局副局長的劉樹華急促地告訴他。真的嗎?不會是夢嗎?歐陽揉揉雙眼,像是在問別人,更像問自己。
「是真的。不過才出現30秒就沒了。」劉局長站在監控室告訴他。
「不會。你們沒搞錯吧?」歐陽不相信。
「不會有錯。而且在廣州東山的小飲食街……」
「再說一遍!」
「廣州東山小飲食街,無線監控無法確定具體位置,你還得在這範圍去找。」對此事頗為費心的劉局長給歐陽提供了這一重大線索。
「馬司機,走!」歐陽聽了這消息,立即像打了一針強心劑,只見他拉開車門,「噌」地跳上車子,甚至連發動機都是幫司機打開的——看得出,這回他是做好一場艱苦戰鬥的準備,要不不會隨身帶著跟隨多年的司機的。
像是電影一般,傾盆大雨澆在車窗,也澆在歐陽的心頭。待到廣州時,已近深夜10時。此刻,雨依然下個不停……
雨中的歐陽,迫不及待地想找到公安部門提供的街名。
「廣州東山小飲食街!」歐陽和司機幾乎同時喊出這條街名。這是一條狹窄而又嘈雜的小街,連輛汽車都進不了。偵察員出身的歐陽判定:如果不出意外,女兒肯定住在這條街的某個小旅店。至於為什麼住這樣的地方,結論只有一個:便宜。但女兒為什麼能摸到這樣的街,則不得而知。
小街雖小,但縱深很長,幾條小巷縱橫交錯,此地找人,猶如大海撈針。歐陽為了快速捕捉「目標」,特意租了輛摩托車。可他又不敢大搖大擺,因為假如女兒真的在這兒,她在暗處,容易發現明處的他。半是小心翼翼,半是喬裝打扮,戴上頭盔的歐陽騎著摩托來回在小街上尋找,可始終沒見女兒的身影……這孩子到底是怎麼回事嘛?
時至凌晨3點,天上的雨依然下個不停,而且越下越大。全身被淋個透濕的歐陽拖著疲倦的身軀,回到自己的汽車上,又傷心又失望同時又萬分擔心的心境一起交織在他的心頭:一個女孩子,幾天時間獨自在人生地不熟的廣州飄蕩,做父親的歐陽越想越感到懼怕和緊張。在他看來,黑夜對一個無依無助的女孩子來說,就是罪惡,就是陷阱,甚至就是死亡。歐陽恨不得把一家家緊閉著門戶的房子和閃動著五彩燈光的店面統統敲開,可他做不到。在小旅店裡,他可以名正言順地去查房,但那些地方沒有女兒住宿的登記記錄。居民出租住宿和黑戶住宿顯然在這樣的小街里有無數家,而這是歐陽所無法進去的,這也是他特別的擔憂之處:黑租房裡,是藏污納垢的最危險的地方。歐陽能不擔心嗎?
終於等到天亮,可廣州人偏偏喜歡睡懶覺,而這一天又似乎起得比平時更晚。歐陽一看日曆:可不,這天是周日!
早晨的街頭沒幾個人,歐陽因此更不能像昨晚騎著摩托來回尋找。一支接一支的煙捲,燃紅了他的鼻尖,歐陽彷彿像一頭不知所措又焦躁不安的受傷獅子,繞著自己的車子來迴轉動,消磨著每一分鐘……
10點了。街頭已經開始漸漸多了些行人,正在歐陽準備重新步入小街尋找時,他的手機突然「嘀嘀」響起——太驚喜和意外了,歐陽聽到對方發出的第一個聲音時,就已熱淚盈眶:「婷婷!婷婷你現在在哪裡?」
沒錯,是女兒婷婷打給他的。沒有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