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幾日,深圳「打狗隊」的勇士們,開著警車,每天出沒在大街小巷,弄得整個深圳一時間有些雞犬不寧。其實真正驚恐的倒並非狗崽,而是那些養狗的人。深圳狗多,是因為這個新興的城市經歷十幾年的發展後,確實使不少人富了起來。人一富擔心的事就多了,而這個時候市民們經常從媒體和同事的嘴裡聽到一些很嚇人的兇殺之類的案件,通常這類要命的惡性案件都是入室搶劫。後來還出現了多起有人在大街上明目張胆地持刀殺人……幹壞事的人是少數,卻讓多數市民感到一種強烈的不安全感,於是養狗防身護室成了深圳市富人一時競相仿效的事。狗,就是這麼多起來的,並且多得叫人煩而無奈。
有人養狗,就會有人做起賣狗的生意。都說南方人會做生意,其實像深圳那樣的外地打工者佔多半人口的新興城市,每一種生活和社會現象的出現,必然會引誘無數尋求生存的人的從商念頭。狗業的興旺,便是數以萬計生活與社會新現象催發的一種生意經。歐陽事後經常自個兒發笑:在武警部隊幹了這麼多年,咋就不多拐個彎,想一想養狗賣狗早晚得受到政府和治安的嚴厲管制呢!還真沒有想過,歐陽自嘲道:人一窮,真的就會喪失一些基本的判斷能力。
「打狗隊」的出現,讓歐陽的情緒跌入最低谷。他甚至懷疑自己天生就比不上深圳這塊地盤上的生意人。
走!走得遠遠的!一連幾日,歐陽駕著那輛前陣子購置的人貨兩用車,毫無目的地奔走在遠離深圳的廣州番禺、佛山的九江鎮和東莞的新塘鎮之間。其實了解歐陽的人都知道,在他離開部隊後的每一個日子裡,即使是閉上眼睛的夜晚,他歐陽也沒有停止過一分鐘的思考和觀察。有同行對他做過這樣一個評價:歐陽祥山比任何一隻精明的狼都精明,別人睡著時,他醒著;別人醒著時,他已準備出擊;別人以為他睡著時,他正在尋求新的出擊目標。
此次的廣州番禺、佛山的九江、東莞的新塘之行,歐陽真正的目的肯定也是在搜獵目標,只是「打狗隊」瘋狂地追擊他的養狗場後,令他十分鬱悶的心情添加了某種焦躁。但我們也許已經發現他的一個特點:再苦悶再挫折時,一旦與車子相伴,歐陽就會變得心暢萬分。花2000元購來的「神鷹」給歐陽離開軍營後的生活帶來過不少快活和愜意,儘管比起從身邊飛馳而過的一輛輛「皇冠」和「賓士」遜色與寒酸,可加大馬力後的飛速車輪,仍然使歐陽感到一種刺激和威風。
歐陽骨子裡渴望自己也能有輛像樣的車子。不是有人說在深圳,一個人有沒有身份,看一下他的車子就行了。為此,歐陽發過誓:一旦有錢,就買輛「皇冠」的官車。體體面面地馳騁於生意場和生活里,這是歐陽走出軍營後渴求在公眾場合仍然保持自我軍官形象的最大心愿。然而這個心愿在他初入商界時,幾乎不敢去想。正式劃入他名下的第一輛車是歐陽駕駛的這輛人貨兩用車,這也是他的「銀山公司」第一份「固定資產」。別小看了這輛走起路來「吱嘎」亂叫的車子,歐陽正是靠這輛車子聯結了通向財富之路和成為知名企業家的征途。
人生的機遇常常很奇妙,歐陽的人生真是由無數傳奇和妙遇聯結而成的。
還在他辦紙箱廠時,因為送貨運物的需要,他不得不花幾萬元到廣州的番禺舊車市場購置了這輛人貨兩用車。養狗場失意後,歐陽一時對深圳產生了倦意,便駕著他的人貨兩用車重新回到廣州番禺的舊車市場,這回他不是想買車,而是想賣車——把已經沒有了拉送貨物之需的兩用車賣掉。
「兄弟啊,做生意可不像你在部隊裡帶兵那麼簡單,你大營長一聲令下,全體官兵就衝鋒陷陣實現勝利目標。這做生意越是心急越吃不得熱豆腐。你現在不是不開廠了嗎?要不,你就跟我干!」佛山九江自由市場上,歐陽認識了來自廣東始興縣交警大隊的華明雄隊長,彼此一交談,才發現兩人曾經是省軍區獨立師英德河頭教導隊的老戰友。華隊長見歐陽垂頭喪氣的樣子,便這樣慫恿他。
「你現在是車老闆,我能跟你幹什麼?」歐陽泄氣道。
「你人實在,駕駛技術又好,幫我們送車怎麼樣?這活雖然苦一點,但賺錢不薄。」同華隊長一起的成茂明和鍾小傑兩位老哥都這麼說。
歐陽什麼苦沒吃過,一聽「賺錢不薄」這四個字就眼睛發亮,忙答應:「行!老戰友,你吃肉,我能有口粥喝就行。」
送車是指有人從廣東佛山車市那邊買了車後,他們就負責幫助買主將車開到買主指定的地方。他們的主要服務對象是江西贛州的買主。從廣東佛山到江西贛州,相隔千里,途中翻山越嶺,道路崎嶇不平,送車的活兒非常辛苦,一路顛簸不說,十幾個小時要穿越無數縣界市界,沿途各種路情社情相當複雜,送車者的任務是必須保證車子完好無損地送到目的地,風險很大。因此送一趟車,尤其是高價車,一次送車費能達8000元;普通車也有4000元的收入。歐陽覺得這個行當雖然辛苦也有風險,但賺錢穩當又來得快,而且是自己能看得見摸得著的生意,不像辦廠,投下去後,其前景總像一團迷霧。這送車不一樣,錢多錢少,全在自己的雙手裡握著。你只要肯吃苦,不怕險,「乳酪」就放在你面前。
歐陽這回徹底地放下了在深圳當小老闆的那份虛榮,讓妻子給他帶上幾瓶用礦泉水瓶灌滿的白開水和十幾個茶葉蛋及麵包,扒掉上衣,登上駕駛室,完完全全是個運車司機,反正,誰也看不到,誰也不認識。從廣東到江西,千里路線上,歐陽第一次感覺到自由自在的勞動其實也很爽。餓了,啃兩口麵包;渴了,喝幾口水;困了,發動機一滅,駕駛窗的玻璃搖好,頭往座椅上一靠,呼呼大睡……哈哈,爽!什麼尊嚴,什麼面子,只要活著,只要方向盤在轉動,只要把錢掙到手,一切都無關緊要。
那十多天,歐陽似乎忘了自己是誰,他的眼裡只有路,只有開不完的路,只有彎彎曲曲、稍不留意便會墜入深谷的險峻之路,只有能用他的汗水和生命換取鈔票的路。
為了避免沿路交警盤查耽擱時間,歐陽選擇的都是無人行走的小路、險路、山路,最讓歐陽難忘的是行駛在新豐縣到翁遠縣的青雲山頂上,山勢極為險要,道路曲折無比,60多公里的行程,途中沒有30米的路是直的,夜間行車膽戰心驚,沒有過人的車技和膽量是難以完成任務的。那一天,當歐陽從華隊長手裡接過3萬多塊錢時,他想放聲大笑,卻分明感覺到心頭充溢著一股酸楚的感覺,最後只是心事重重地蹲在一旁默然無語……
「歐陽,你怎麼啦?要是吃不消就算了,下回我給你找個省心省力點的活兒。」華隊長很不安。
「別別,千萬別辭我!我能幹!能!」歐陽「噌」地從地上站起,身子筆挺地轉向華隊長報告。
「那——你要真扛不住的時候,一定給我說一聲。」
「沒事。保證沒事。」
「要不我們四人結拜為兄弟吧,按年齡我是老大,成茂明為老二,老三是鍾小傑,你應該是老四了。」華隊長提議道。
「謝謝大哥、二哥、三哥看得起我,我認了。」歐陽感激地說。
他們三個老兄並不了解歐陽繼續留下來的目的。打在自由市場幹上運車的活兒後,歐陽一有空就在市場里轉悠。由於這個市場曾是走私車的集散地,車價一向便宜,生意因此也很紅火。歐陽在部隊就喜歡車,如今整天在車的海洋里遊盪,便使他對各種車子的性能和價格發生了興趣。好學鑽研的他,不出多日,便成了車市的一名行家。
有一天,歐陽又像往常一樣在車市內轉悠,見一高一矮兩位青年男子正在一部黑色林肯車前品頭論足,興緻極高。
「老闆,這輛『林肯』,要多少錢?」小個子的男子問賣車老闆。
車主用老練的目光掃了一眼這對急於想買車、操著外地口音的青年,眼睛朝天道:「65萬,一分不少!」
「65萬?是不是貴了一點?」那對青年交換下眼神後,輕輕噓了一聲,但仍然愛不釋手地撫摸著「林肯」。大個子用手捅捅小個子的胳膊:「氣派還是蠻氣派的喔!」
「大哥,能不能再便宜點?」小個子轉頭又和顏悅色地詢問車主。
「我是痛快人,65萬是我的開口價,也是我的收口價。」車主面不改色地回答道。
通過這一幕歐陽看得出其中的小個子是老闆,高個子是助手。這對年輕人顯然是對林肯車情有獨鍾,在車市轉悠了半天還是想買林肯,但對價格又實在沒把握。這時他們經人指點找到了同樣在車市轉悠的歐陽,雖然離開了部隊,但歐陽一直身著軍褲,加上他對各種車的鑽研勁,一下子讓這對年輕人像是看到了救星。
「這位大哥,能幫我看看車嗎?」
「你真想買這車?」
「真想,我們就只想買它!」
「那你把價壓到25萬。」
那小個子瞪圓了雙眼看著歐陽:「不太可能吧?」
歐陽用眼色使勁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