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 當兵成英雄還是成狗熊?

「歐陽要當兵了?歐陽要當兵了?」整個公社幾十個村莊的人都在相互疑問,都不敢相信。他怎麼能夠當兵呢?

人的命運就這麼奇妙,「花子」當了兵。在農村,在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的農村,誰家的孩子要是能當兵去,那可就是件萬分光榮、光宗耀祖的事。當兵改成了當官,就更了不得了!這就意味著,這個人從此改變身份,連同他的家庭一起由最底層的農民,躍至「吃皇糧」的階層。這種命運的跨越,對祖祖輩輩「背靠青天,面朝黃土」的農家人來說,絕對可以叫做「一個地下,一個天上」。

當兵保家衛國,做義務兵光榮。這話在當年參軍入伍前誰都要背上、喊上幾十遍。可生活在農村的人都明白,當兵幹什麼去?最起碼的,去吃幾年國家糧食,基本目標,入個黨,即使退伍回老家也還可以進大隊黨支部,混個農村幹部,或者上城裡弄個「吃皇糧」的工作;最高理想,陞官當幹部。這是99.9%的農村兵心目中最真實的「活思想」,這就是「跳板」,這就是那個年代的農家娃兒的唯一出路,連同他們的家長、家屬都是這麼想的。和平時期,我們再說那種空話大話假話沒意思。有一句話還應該補上:儘管多數當兵的人是為了改變自己的命運而跑到部隊去的,但一旦祖國需要上戰場流血犧牲時,這些本來是為吃「皇糧」的戰士們,會毫不猶豫地為國家為人民捐軀。中國的軍隊便是這樣的一些人支撐著,他們從軍的目的非常清楚,信仰也十分明確。

「來到部隊,一定要拚命干,爭取入黨,像《閃閃的紅星》里的潘冬子那樣,帶著隊伍回家鄉報仇,讓那些欺負過父親母親姐姐姐夫的人好好看看!」歐陽踏進軍營第一步時,就發過這樣天真且認真的誓言。

與其他從農村走到軍營的所有人走過的路一樣,歐陽祥山的當兵過程並無過多的特殊之處:年至18歲時,他渴望當兵去,結果人家沒有選中他,原因除了他父親有些「歷史問題」外,名額是個重要原因。歐陽第二年才爭取到,他的特殊之處是文化水平比一般的戰士要低。上世紀七十年代,在恢複高考之前和剛剛開始高考的那些年裡,進軍營的青年中,高中生非常多,初中生不用說了,所以像歐陽這樣的只讀過四年半書而且在童年時要做家務、放牛、牽瞎子,並處「文革」時期的人是極少數,他算是這個「極少數」里的極少數。歐陽因此要求進步的渴望和緊迫性比一般同時入伍的人要強烈得多。因為他別無選擇,如果不在部隊里混出個樣來,他寧可去死也不能回老家去種地了,這是他體檢政審結束後穿上軍裝那一刻就在內心發過的一個誓言。像這種誓言,每個從農村入伍的戰士幾乎都有過。歐陽更不一般,他從小吃的苦過多,苦水越多,這樣的決心和誓言也就比誰都發得狠、發得絕。他因此到部隊後格外的謹小慎微,生怕哪個地方出點差錯成了落後分子而不被領導看中、看重。可他偏偏有先天的不足——文化水平低是他在與別人共同前進時留下的一條跛腿,他力求保持跟別人一樣進步的姿勢,於是費的力氣就要比別人多出幾倍。

1978年2月28日清晨,夢澤大地上,春寒料峭,北風仍然刺骨。幾百名新兵集中在公社大院等待部隊首長清點人數。一旁送行的親人們圍在自己的孩子面前叮嚀著、囑咐著……離別之情,讓許多新兵忍不住流淚。可唯獨歐陽沒有流一滴眼淚,而是把堅毅和剛強留給了親人。……途中,歐陽卻淚如泉湧……他惦記著自己這一走,本就缺少勞力的家裡該怎麼過日子啊!

從老家湖北坐了三天三夜的「悶罐」車,3月14日下午4時30分歐陽終於到達新兵營地的廣東深圳(原寶安縣)平湖站。那時他的部隊是廣東省軍區獨立師,歐陽被分配到步兵三團新兵營四連一排一班。初到部隊,歐陽處處感到不適應。可是一看到軍營里一切都是綠的:青綠的山、淺綠的水、深綠的樹、嫩綠的草,就連軍人也是草綠的。一身「國防綠」是那個年代當兵人的最大榮耀。歐陽又開始欣喜滿懷。

「立正——稍息!」歐陽聽到陳新豐班長發出的第一句命令,「現在大家排隊按順序領取各自的床鋪!」

床鋪?床鋪在哪兒?歐陽和其他戰士一樣,他們看著只有牆角里堆了一些稻草的空蕩蕩的屋子面面相覷。

「報告班長,這裡沒有床鋪。」有大膽的戰士向班長報告道。

「沒有床鋪?這地上是什麼?」班長不屑地看了那個戰士一眼。

「報告班長,是稻草!」

「對啊,是稻草,這就是你們的床鋪,每人一捆稻草,扛回去就是自己的床鋪!」班長的回答簡短有力!

「這一捆捆稻草就是自己的床鋪?」歐陽祥山怕自己聽錯了,他悄悄問身邊的小戰友。

「沒錯,班長就這麼說的。」

歐陽瞪大雙眼,不知所措。在家時再窮,也不至於睡在稻草上呀!那一夜,歐陽睡在稻草鋪上,怎麼也睡不著,他有些糊裡糊塗,怕出錯,更怕落後於別人。所以歐陽在當新兵時就學會了睡覺也「不閉眼」的本領——憋足勁尋找積極上進的一切機會。

機會來了!

班裡每天都要輪流值班打掃衛生,本來大家都很自覺,按照班長安排好的順序輪流值班,可沒過幾天大兵們一起床就發現掃地用的掃帚不見了,而且每一個地方早就被清掃得乾乾淨淨。這是誰幹的?

班長納悶:是哪個戰士這麼勤快呢?經過幾天的偵察,發現原來是瘦高個歐陽祥山乾的。歐陽每天深夜就悄悄起來,把掃帚藏在自己的床頭,第二天天不亮他就悄悄起身把每個角落都輕輕收拾得乾乾淨淨,而且動作輕快利索,所以雖然大家都住在一座營房但誰都沒有察覺。

班務會上,陳班長把歐陽「狠狠」地表揚了一番。這還了得?歐陽當時雖然紅著臉低下了頭,可心兒跳得像要蹦出胸膛一般,他好像看到自己馬上就要當官似的。但這僅僅是一瞬間的事兒。第二天清晨,天還沒亮,歐陽大吃一驚:掃帚沒了!地面也早就掃得乾乾淨淨!原來他的那份「進步」被別人搶走了。

歐陽頓時十分沮喪,於是他及時作了「戰術調整」:他搶著幫助戰友洗衣服,給戰友的軍用水壺灌水,吃飯時給戰友們分飯,星期天上山給炊事班打柴、砍竹子做掃把。總之他要進步,比其他的人都要進一步!他太迫切了,迫切得不敢出現絲毫的落後。

可是——歐陽突然哭了——哭得極其傷心和悲痛。

第一次試投手榴彈,他只投了29米,距及格還差1米。歐陽每一次都要偷偷地跑過去1米,才能勉強投及格,但考試的時候就不能投機了,覺得自己無地自容。全班他個頭最高,可投彈成績卻最差,副班長罵他「山大無柴」,拖全班人後腿的一個!

夜晚,年輕歐陽的眼淚把軍被都浸濕了。他越想越懼怕,彷彿29米遠投出的手榴彈就炸在自己身上,彷彿這一投就徹底毀滅了自己的前程。他發現除了淚水浸透了被子外,他的衣衫也被冷汗浸透了。於是他從床上坐起,悄悄溜出宿舍,跑到操場,拾起訓練彈一次又一次地擲向前方……

晚飯時,戰友們關切地問歐陽:「你怎麼右手端碗左手夾菜啊?什麼時候變成了左撇子?」

接歐陽到部隊的林排長忙為他解圍:「歐陽是練習投彈多了右臂才腫了起來。瞧他臉都晒黑了,人也瘦了,表現不錯!口頭嘉獎一次。」

終於,訓練的最後日子,歐陽突然又笑了。

61米!

他終於獲得全新兵連投彈最好成績。這回是連長表揚。歐陽十分開心,受表揚時他昂著頭,讓新兵戰友們看個夠。

嘿嘿,不是山大無柴嘛,原來是柴埋在山下呢!

由於歐陽的不斷進步,他從新兵連被挑選到了機關特務連。這可以說是對新兵戰士進步的一種肯定。

到特務連去幹什麼?歐陽是「密電碼」的幹活,就是發電報——手按「嗒嗒嗒」的那種,屬於通信兵。在那個年代,通信兵算是「文化兵」了。

沒什麼文化的歐陽第一次接觸「密電碼」時心情既興奮又緊張,興奮的是自己也進入了「文化兵」的行列,緊張的是怕自己的文化底子露餡。於是,在廣東韶關英德縣河頭師部報訓隊學習時,他拚命用功,儘管如此,由於基礎實在太差,在第一次全隊摸底考試中,他排名倒數第一。

又是一次「山大無柴」!

對歐陽來說真是一次不小的「恥辱」!而更恥辱的是因為成績差,報訓隊上最臟最累的活、誰都不願意乾的事竟全攤到了他的頭上。部隊不是聖地一片,也有欺軟損弱的時候。

「哈哈,傻大個,瞧瞧,右邊還沒擦乾淨呢!」

「快快傻大個,我們都去那邊菜地了,這邊留給你去挑糞嘍!」

幾個頑皮的戰友這樣調侃著歐陽,並且有人還叫他「傻大個」。從小在別人欺凌的冷眼中成長起來的歐陽,在老家被人稱為「花子」,到部隊後在一些戰友們眼裡又成了「傻大個」,要強的他,內心著實不能接受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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