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他的鈔票忽隱忽現

歐陽昨天從深圳坐夜班機跑到了武漢的分公司,我從北京坐第一班機飛往武漢,直接到了武漢的工地辦公室,腳還沒邁進門就聽到了歐陽的嗓門。

「喂,今天你必須劃撥4200萬過來。我明天要回趟老家,後天你另外從投資公司劃賬,再撥2800萬才行,你要快一點,必須親自盯著這個事……好了,拜拜。」

這麼大的數目怎麼跟變戲法似的,還這麼瀟洒。

「你最近……」我正想問個究竟,被歐陽一揮手打住了。

「老兄,你來了,走,我們上工地一趟,然後馬上去雲夢吧。」

過去的武漢三鎮和現在的大武漢相比,真是天壤之別了。一座座大廈鱗次櫛比,市容市貌煥然一新,幾乎連一點過去的影子也找不到了,從人們的衣著打扮可以想像這裡的生活指數和消費指數接近於沿海城市了。歐陽的工地正處於武漢長江大橋的北端,也就是漢陽區人民政府所在地的隔壁,人潮湧動。這麼大的一塊黃金寶地,不知道多少錢才購置到手?又得花多少錢才能蓋起來?

正琢磨著,武漢公司姓王的總經理把我們帶到了靠工地的路邊,這裡雜亂無章,一股油煙味,儘是擺早點的小攤小販。

「來,吃點東西吧。我看你一早的飛機,肯定餓了。」歐陽招呼我坐下。

然後大家就囫圇吞棗地吃了一頓「美餐」,歐陽吃得酣暢淋漓,邊吃邊不停地兩眼盯著工地,我看他跟破衣爛衫要飯的窮光蛋沒什麼兩樣。

歐陽笑著拿起筷子指指那剛剛拔地而起的「新房」:「現在才蓋到5層,還差得遠呢。剛剛叫他們划過來的錢,就是對付這工地的。」

「啊,這工地可真是個錢窟窿!」我說。

「唉,幹了就得頂住。別說了,咱們出發吧。」

我們的車子到了雲夢縣城邊,歐陽突然叫道——

「停車!停車!」

車子在街邊的一家花店前戛然而止。

歐陽下車,他說要給母親和岳母各送一束鮮花。歐陽從店主手中接過花的一瞬,拍拍褲袋,窘迫地對我說:「喲,沒帶錢!能借給我200塊錢嗎?」

「啊?」億萬富翁也身無分文,這很荒誕,但這是事實。我當即掏出錢塞給店主,又轉身對歐陽說:「給!這花算我和你一起獻給你母親和岳母的!」

歐陽連聲道謝。

這歐陽,早晨起來,只叫武漢公司的王總帶我在馬路邊的小攤上吃了一元一碗的豆腐腦,加一根半油條,算下來每人用了不到兩塊錢!這就是一個擁有億萬資產的大亨請的客,還得借錢,真讓人哭笑不得。

記得剛才幾個熟識的人還在車裡得意洋洋地說笑著:「歐總一個小時,又賺了2000萬!」不知是真是假。不過,「美麗集團」在武漢的戰場十分宏大是眾所周知的。上午,歐陽與中鐵大橋局合作的公司開會,讓武漢公司汪副總帶我參觀工地,並說定兩個小時後一起啟程前往他的老家雲夢縣。

可這一下車,一個小時賺2000萬的人,還拿不出200塊!不可思議。

雲夢是湖北著名的農業縣,近幾年發展很快。此次回家,歐陽事先沒有給家鄉人打招呼,可當他踏上雲夢土地時,當地的領導幹部不知從哪兒獲得的消息,電話一個接一個地打來。歐陽反覆說:「我實在有急事要處理,請不要因為我而影響大家的工作。」即便如此,縣上還是趕來兩位領導——縣政府萬助理和辦公室劉主任,他們熱情地將我們帶到縣城邊一塊正在平整施工的寬闊工地——這是將來雲夢公園的所在地。

雲夢歷史上沒有過公園,歐陽捐建公園和博物館的舉動在當地傳為佳話。

雲夢是中國四大文物縣之一,早在戰國時期,楚王就在這裡建了當時最大的行宮。雲夢的竹簡、東漢陶樓都是國家一級文物,幾萬件珍貴的文物無法一一展示和保管,所以建一個具有一定規模的博物館一直是歐陽的心愿。

「花3000多萬元建一個2萬平方米的博物館,也是中國首例!這對普通人來說絕對是個天文數字。對我們雲夢縣來說也是個天文數字!」劉主任告訴我,「前幾年,歐陽先生還為家鄉修路建橋,群眾還立了個碑叫『祥山路』,當時我正好在那兒當書記呢。」

「我們雲夢出過兩個了不起的人物,一個是孝子黃香,另一個就是歐陽先生。我們雲夢人都為歐陽感到自豪。」萬助理說。

聽到這裡,我特意看了看歐陽——歐陽則像根本沒有聽到身邊的人在說什麼。他的臉色泛起幾分凝重,步履匆匆地穿越大街上的人群,走向另一條馬路,回頭一看,歐陽身邊的汪副總也不知道跑哪裡去了。

大家都不知道歐陽要做什麼。有人喊他,他也好像沒聽到,只管朝前走。其他人只得尾隨。

歐陽終於停下,停在一串長長的衣衫襤褸、端坐在小板凳上的人面前。

這是一群盲人,足有二三十人。他們一字兒在路邊排開,坐在自帶的小木凳或塑料凳上,男多女少,每人懷裡都抱著一根深褐色竹竿,雙腿並著,肩上背著不知道原來是什麼顏色的包,一隻手嘩嘩地搖著簽筒,另一隻拿著紙簽牌。有的人面帶笑容,有的人臉色木然。他們的面前都放著一條凳子,那是為客人安排的,大多數人都顯得蒼老。不難看出,這些盲友也能自得其樂,還有哼著歌、唱著順口溜「工作」的哩。

其實他們有一個雅稱,叫算命先生。這條街,就叫「算命街」。

算命街!

我驚嘆雲夢竟然會有如此一條街,有這麼多的盲友聚集。或許這裡有他們自己的歡樂和收穫。

而在外人看來,這是雲夢城區最讓人同情的一條街!

歐陽輕輕地坐到一個還算年輕的算命先生面前,請他為自己算一個命。算命者面帶微笑,略低著頭,小聲地問過他的生辰八字,然後一字一句算解起來。

我輕輕捅捅他的胳膊:「你還信這?」

歐陽像根本沒有聽到我的話一樣,依舊一臉虔誠地聽著那算命者天南海北地神侃。

約十多分鐘後,歐陽站起身,對算命者道了聲謝。只見歐陽轉身掏出厚厚一疊錢,抽出兩張百元票子,雙手塞給了那位算命者。

此刻的歐陽成了絕對的「大牌施主」!

我有些吃驚地看著歐陽像變戲法似的一下竟然有了那麼多現錢!他的助手也不知什麼時候冒到他身邊的!

「謝謝貴人的大恩大德!謝謝貴人的大恩大德!」那算命者捏著歐陽塞在他手裡的兩張百元鈔票,感激之語說個不停,甚至直起身子一個勁兒地要給歐陽鞠躬。

「別別,你、你們都不容易……」歐陽急忙伸手將那位算命者扶起。那時我看見他的眼裡閃著淚花。

歐陽小心地扶那算命者坐好後,將那一疊50元、100元面值的鈔票拿在手上,微躬著身子一一分發給所有的瞎子……

頓時,算命街上引起一陣不小的騷動。只聽得一片感激的聲音。在這沸騰的場景中,人人興奮得臉上放光。

「還有誰沒拿到?」歐陽手中握著剩餘的一些錢票對著大街喊。立即有人聚過來,分走了所剩的錢,他們中多數不是算命的瞎子,而是幾個乞丐樣的流浪漢。此刻,歐陽凝重的臉上才露出笑容,卻也夾雜著几絲酸楚。

「兄弟,你也是個老黨員了,又一直在生意場上滾打,還相信那些瞎子算命?」離開算命街後,我實在忍不住問歐陽。

歐陽像被針扎了一下,想掩飾什麼似的將頭扭到一邊,目光眺向車窗外……

我感到他的情緒瞬間發生了變化。他先是沉默,然後兩行淚水,就不自覺地從他臉頰上流下。

我似乎能猜到一些,但又不知究竟。見他如此,我只能欲言又止。

歐陽,這麼一個億萬富翁與一群盲人有什麼聯繫呢?不容我揭開這個謎,當夜深圳來電告急,歐陽便要趕回深圳。

即便時間緊,歐陽臨走前還是帶我去見了他的母親。歐陽的母親已經是83歲高齡,但精神爽朗、紅光滿面。看到兒子回來,老人家高興得忙上忙下。總是盼著兒子能抽空回來看看她。

村裡人擠滿了歐陽家的屋子。歐陽忙個不停地給大人敬煙,給小孩遞糖,問大家的生活和困難。他親自給村裡的老人搬凳子、端茶水。看著這些健在的老人,歐陽不禁想起了父親。和眾鄉親談起一些往事的時候,不禁潸然淚下。

歐陽的父親1999年正月就去世了,父親一輩子都處在辛苦和忙碌中。歐陽對父親的感情很深,經常念叨:「我父親天生矮小,再加上有所謂的歷史問題,活著的時候總受人欺負。那時我們家窮,誰也無法拯救他,沒有人能夠與他分擔精神和生活上的重壓。」

自懂事起,歐陽就儘力減輕父親的負擔,想用自己的孝心沖淡父親一生的苦水。從在部隊當連長那天起,歐陽就設法滿足父親的一切願望,盡量讓父親享受到一個「當官的兒子」的那份榮耀與實惠。可父親沒享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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