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篇 義烏:田埂上崛起的「曼哈頓」 編後 國家·城市·人

賀平

關心城市的命運,已經不再是一個與文學無關的話題。在城市化浪潮背景下,人們越來越認識到:城市是人類創造世界的精神工廠,城市裡擁有精彩紛呈的一切文學元素和文學意義。

一向提倡大視覺、大起點的報告文學作家何建明,在上海世博會之前推出的70餘萬字新作《炫風》,就記錄了代表著中國實現復興的一批明星城市的發展歷史。《炫風》報告了重慶、蘇州、中山、崑山、義烏等九個中國最快速發展的明星城市的變遷,這些城市的成長故事,印證了法國一位建築大師的話:「一旦大城市中的城市問題得到解決,整個國家都將實現復興。」

在過去的十幾年間,何建明密切地關注著中國城市的變遷。他一個城市、一個城市地多次採訪,從市長市委書記到普通農民工,他採訪了幾百人之多。他像一隻鷹,在城市的上空盤旋審視,然後迅速捕捉到這個城市中什麼是他寫作的獵物。因此,《炫風》中大量珍貴的城市史料以及作家的精英意識會具有長久的魅力。他在手記中寫道:改革開放30年來,中國積累了建設新城市的經驗。深圳、東莞、中山、張家港、上海浦東就是典範。中國能不能再建幾個深圳?幾個大的城市圈?今日中國需要大膽地設想。只要我們將智慧、激情和理性融入,一切都有可能。

美國經濟學家、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斯蒂格利茨曾預言:二十一世紀影響並改變世界未來的兩件事是:美國的新技術革命和中國的城市化進程。所以,中國的城市化進程不僅影響中國的未來,也影響世界的未來。自第二次鴉片戰爭以來,中國經歷了三次造城運動。第一波造城運動是沿海開埠帶來的第一批半殖民地城市,如香港、上海、天津、青島、哈爾濱等,這些城市具備了現代工業城市和商業城市的特徵,在一定程度上帶動了中國內地城市的現代化變化。第二波造城運動起始於1949年建國之後,這一波的城市建設主要是誕生了一批工業城市,如克拉瑪依、大慶、十堰、攀枝花、石河子等。但由於這一時期的城鄉戶籍分割和計畫經濟資源配置,中國的城市化進程進展十分緩慢。

我國的第三波造城運動起始於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出現了深圳、北海等幾個新型城市。九十年代後期,這一波城市化運動開始加速,出現了以深圳為首的廣東城市圈、以浦東為中心的江浙城市圈、以塘沽新港為中心的津京塘城市圈,另有三亞、海口為中心崛起的海南城市圈等等。

《炫風》描寫的城市,就是近代中國第三次造城運動的經典案例。它記錄了三亞、重慶、蘇州、東莞、義烏等一批明星城市在改革開放這二三十年間的巨變,記錄了這些城市發生的歷史事件,回答了我國發展建設中的一些重大問題,體現了國家、城市、人與自然的和諧發展、改革奮進與創新精神。

這些城市,作家關注了許多年。從他第一次去三亞,那是1988年,到他最後寫三亞,前後二十多年;而蘇州、崑山、常熟、張家港這些城市,都在他的家鄉江蘇省,無論它們的建築、它們的音樂、它們的文化和民風都流淌在他的血液中,那是長進他生命的城市,他對它們的關注和思考又何止二十多年呢?正因如此,作家對這些城市的講述,充滿著敏感和激情,甚至是揮霍激情。他說,我一直是個充滿激情的人,因為我熱愛自己的祖國和人民,也時常被這個偉大的時代所吸引所感動。總有那麼一股熱情想去謳歌它。正是這種激情決定了作家的認知高度和思想深度,並且引領著我們一次次仰望星空,讓我們看見這些城市的映像正在中國的上空閃爍。

或許歷經新聞、文學以及出版業領導崗位的歷練,何建明的位置和經驗決定了他關注城市的視角更豐富更立體,他描述的城市不僅從文學,也從經濟與科技、國家與歷史與全球經濟一體化的現實角度,為我們提供了新的眼光。他這樣講述蘇州:人們都知道蘇州的園林和蘇綉,卻不知道蘇州是中國第二大工業城市;人們都知道蘇州小橋流水和評彈,卻不知道蘇州農民收入竟是全國第一。具有中國特色的經濟形態——「蘇南模式」,就誕生在這裡。

蘇州是多少中國人的夢想!特別是在它周邊的人們,這座城市是激發他們精神的太陽,除了已有的建築、吳越文化,這座城市還會早早發布流行的顏色、時尚的餐飲和更加文明的生活方式。作家就是蘇州人,他的精神被這座城市過去的年代所滋養,在蘇州,他會變得更活躍並且富於創造力。在他的筆下,古老的蘇州依舊充滿活力。何建明認為,1985年,中央批准蘇州為沿海經濟開放地區。1987年,蘇州獲得了外貿自營進出口經營權。蘇州今天能夠成為面向全球的國際化現代新興工業經濟城市和擁有富足的全面發展的社會實力,與這兩件事密不可分。他的童年經驗與現實思考給我們展現了一個嶄新的蘇州——

新蘇州很富有,2006年蘇州預計完成地區生產總值(GDP)4820億元,全市人均GDP在國內率先超過了10000美元。儘管這個數字還只是2006年度的指標,但毋庸置疑的是,這已經標誌著蘇州的經濟綜合實力跨上一個嶄新台階。人均GDP超過10000美元是什麼概念呢?作家形象地描述,那就是:人民的基本生活有了保障;住房問題解決了,人均達到20平方米;就業問題解決了,城鎮基本上沒有待業勞動者;人口不再外流;中小學教育普及了,文化、體育和其他公共福利事業有能力自己安排……

2004年,蘇州被入選當年「全國十大最具活力城市」之首並獲得惟一的年度大獎。《紐約時報》也評出世界最具競爭力和最佳投資的十大城市,蘇州也赫然在列。到了2005年,蘇州全市GDP過4000億元,等於1982年時的全國總量。工業總產值由全國第六名躍升為全國第二名(僅次於上海),農民純收入全國第一……

如果說新蘇州的經濟發展讓何建明振奮,那麼蘇州在文化上出了任何問題都會讓他心痛。蘇州開放後,說蘇州話的人越來越少了。過去蘇州比較封閉,只講軟綿綿的本地話,現在與外面的世界暢通了,講普通話的人越來越多,這是好現象。但蘇州是個有自己文化的城市……如果蘇州人連自己都不說很有味道的蘇州話了,那這個城市就沒有味道了。

何建明深知一座城市的歷史文化和語言的依存關係,又因為蘇州文化對他有著揮之不去的情結,這個城市是他的精神宿地。一位有識之士曾說,中國要實現現代化,必須實現中國文化的現代化。蘇州也是如此。假如蘇州人不講蘇州話了,評彈還會有嗎?這座城市還會是人們嚮往的天堂嗎?

無論貧窮無論富有,無論農民工無論莘莘學子,人們都嚮往大城市,奔向大城市。為什麼?因為文化、政治、商業活動是在中心城市生存的。大城市有財富,有資金,能掙到錢。而潮流、時尚、思想和技術方法的發展,一定是大城市領先於其它地區。小地方,很難有就業的機會,也沒有較高的工資。所以人們為了工作在城市、生存在城市,不惜付出巨大代價而拼搏奮鬥。無論城市的工作多麼嘈雜、生存多麼艱辛,但是它卻給人們的思想帶來安逸。

造城運動就來自人們求生的本能。何建明雖然是官員作家,但是他的作品一直充滿對弱勢群體的關懷。勞動與底層的生存狀態,總會波動他內心深處最柔軟的東西。他發現,義烏是人們在對城市的夢想中,從田埂崛起的「曼哈頓」。你很難想像,在改革之初,義烏還是一個貧窮的農業小縣,那些十里八鄉搖著撥浪鼓、雞毛換糖的義烏人,悄悄做起小攤生意。義烏人告訴何建明,那時候,如果你稍稍用些心,你就可以在三五年中成為千萬富翁;如果你認真一把,三五年中你就可以成為億萬富翁;如果你智慧加努力的話,你就可能是馳騁國際商界的巨富——巨富的財產可以躍居世界富人榜。

他被義烏人拼搏奮鬥的精神感動了。這個城市靠鮮活的市場演繹了令世界震驚的傳奇。僅僅20年時間,從一個小商品市場變成了影響世界的國際性商貿名城,實現了「買全球,賣全球」的偉大理想……

編輯他的作品,我常常感到他在文學的道路上冒險——做一些作家們不願意做、也最容易砸鍋的工作。比如說寫那些枯燥的經濟數字——那些讓作家們最頭痛最不屑一顧的數字。然而,可貴的是他依然會從中找到一些有趣的東西——30年後,那些小地攤形成了總面積5萬多平方米的中國最大的室內小商品市場,也成為世界商城之最;如果想把義烏遍布全城的50個專業市場和專業街全部逛上一遍,以一天8小時計,每個攤位逛1分鐘,整個義烏市場需要走120天……義烏以42萬種小商品、年成交額近400億元的力度打造了一個名副其實的「世界超市」!這裡的海關每天出口的標準集裝箱有1000個,每年有40萬個集裝箱把40多萬種商品運往200多個國家和地區。僅世界各大商家就有8000位代表長年紮營此地……

讀這些經濟數字就舒服多了。經濟數字是枯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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