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山現在出名了,每天都有全世界、全國各地來的人,他們或是到這裡做生意,或是來此學習參觀,還有的是乾脆在這裡定居。可第一次到崑山的人發現:崑山、崑山,竟然找不到山呵!
這事在我很小的時候也發生過,父親第一次帶我到崑山,我鬧著一定要去登山。結果父親帶我到了玉山鎮的一個公園,說那個長著一些樹木的土墩墩就叫「崑山」,這讓我十分失望,因為比起我出生地常熟的虞山來說,小崑山確實太小了!
幾十年過去了,我再次來到崑山,崑山已經完全變了樣,成了連世界上許多國家的人都知道的大崑山了,而市區中央的那個「崑山」還是那麼高。崑山人在我去採訪的第一天就一定要讓我見見「崑山」真面目——他們帶我到玉山畔的一座非常漂亮的建築裡面,進去一看,方知這裡是昆石博物館。而正是這一次,我才真正了解原來崑山雖無山,卻有稀罕的昆石、瓊花和並蒂蓮這三樣寶。其中昆石以漏、透、瘦、皺而聞名,是一種十分稀罕的寶玉石,據說一塊一人高的昆石,可以賣到幾萬幾十萬元。瓊花在崑山早已有之,只是改革開放後的崑山人才真正把高貴的花種珍視起來。江南的蓮花到處是,但崑山的並蒂蓮獨具一格,堪稱千年千瓣自是一絕。
崑山在中華文化史上留給我們最為寶貴的當然還是崑曲。關於崑曲的源頭我們可以追溯到宋元時代的南戲,當時這種南戲主要劇本是「傳奇」,其演唱的聲腔很多,而「流麗悠遠」、「出乎三腔之上」的崑山腔,比流傳於浙江的海鹽腔,江西、兩廣的腔調和江蘇常州、鎮江的餘姚腔更富特別之處,這是因為崑腔的開山祖鼻是元末明初的大戲曲家、崑山人顧堅。崑曲之所以後來名傳神州,得益於另一位崑山人梁辰魚的功勞,梁創作了一曲《浣紗記》劇目。魏良輔的崑曲加梁辰魚的劇目,使得崑曲從此傳遍大江南北……於是崑山這個默默無聞的彈丸之地也名聲大震。明代中葉至清代中葉,中國的聲腔劇種廣泛流傳,而崑曲則在其中發揮著獨特作用,故而它被尊稱為「百戲之祖,百戲之師。」
崑曲之鄉的崑山,如今仍然保留了許多崑曲民間藝人,他們或在豪華的大型劇場演出,或在街頭巷尾的石亭小橋上拉琴唱曲……
在我們初略了解一下崑山之後,會發現崑山其實並不光有今天人們看到的連片的高樓、眾多的外資企業和輻射四方、形如網狀的高速公路和美麗如畫的城市,崑山的歷史文化同樣讓人感受到它的魅力。
然而無論如何,崑山給人最強烈而深刻的印象還是它的城市化進程。作為「中國首富之城」,崑山的今天,無論是鄉村還是城市,她完全可以同世界發達國家相比。尤其讓人驚嘆的是,現在的崑山處處呈現現代化的氣息和風物。有國內的一個省級參觀團的幹部到崑山後感嘆道:以後我們不用出國考察了,外國的先進東西,在崑山幾乎全有,而且崑山的現代化是我們中國人自己創造的,更有社會主義的特色,我們便於學習仿效。
事實上,著名的「崑山之路」,走的就是通過開發區來促進城市和鄉村的現代化。而崑山開發區從最初的3.17平方公里,到6.18平方公里,用了僅三年時間。後來被批准為國家級開發區後的發展速度更加令人矚目:14平方公里,22平方公里,44平方公里,72平方公里,一直到現在的140平方公里。25年時間,開發區擴容了幾十倍。老縣城在30年前只有4.1平方公里,而現在,你到崑山走一走似乎有這種感覺:這個城市分不出哪裡是城市,哪裡是鄉村,整個崑山都像一個生機勃勃的都市,都像蒸蒸日上的開發區……
說透了,崑山的發展之路,根本的一點是他們的思想解放和緊緊抓住外向型經濟這個「牛鼻子」,並在實踐和探索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經濟中堅持從實際出發及以人為本地建設崑山,因此才使得崑山有了富足的今天。
從當年的蘇州「小八子」到「江蘇首富」,崑山用了不到五年時間。1983年,崑山全縣的工業產值不足一億元,到1989年已達10億元,1989年崑山的人均國民收入為3156元,為江蘇全省之冠。
從全省第一到全國第一,崑山用了15年時間,2005年崑山第一次榮登「全國百強縣」之首,使連續四年名列榜首的廣東順德退位次席。這對崑山而言,是個歷史性的飛躍標誌。據2007年統計的數字,我們知道,崑山現在的城鎮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為21927元,而1985年僅813元;崑山的農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在2007年為12168元,1985年是201元。這兩個數據表明,崑山今天基本達到了中等發達國家水平,遠高於中國其他縣級地方。
「崑山無山卻有玉」,這話在崑山的幹部和百姓中現在誰都會說,我聽後似乎品出一種解釋:天上不會掉餡餅,崑山之玉是以崑山人的心血鑄造而成的。
這話可能有些人仍然不太相信。其實也難怪,因為多數中國人並不了解崑山的成長史,更不了解崑山窮的時候和他們從窮變富的全過程。
而我知道——現在我要給讀者講講我的老鄉們講的那些故事,曾經有一位北京的著名導演和我一起到崑山去作了一天採訪,感動得非要簽約,將我一字未寫的書改編成電視連續劇。「你只要把崑山人如何招商的故事串一串就是最精彩的電視劇。」她說這話時的眼神是閃著光的。
崑山人的創業故事,可以是血和淚紡織成的……
寫到這裡,我不能不再次提到宣炳龍這人,因為他是崑山開發區的全部歷史見證人,他在開發區的第一把交椅上坐了整整23年。「你可能是我當開發區負責人最後接受採訪的一名作家、記者了。」那天他這麼說。
我回到北京沒多少時間就聽說宣炳龍因年齡退位了,我採訪他時,其實蘇州市委已經安排他當了蘇州市政協副主席,享受副廳待遇。蘇州市政協主席是王金華,也是崑山人,他們倆加上吳克銓,成為有名的「崑山開發三王」。
「我們的開發區,在當年我們進這片地方時是騎自行車,但後來發現,人根本騎不了自行車,而是自行車騎人——到處都是爛泥地……」宣炳龍是個非常幽默的人,坐在氣派的開發大樓的「部長級水平」的辦公室,第一句話就將我帶到了那個「激情燃燒的歲月」——
「我搞第一個外資企業,那時我們連打一個長途電話都要惹出一些毛病來。有一回我晚上十一點鐘去敲總機值班的那個小姑娘的宿舍,讓她起來接線打長途,人家老大不高興,責問我:你半夜敲我門想幹什麼?我說有急事要長途國際電話,人家小姑娘根本不理睬,我不能半夜給你開門,誰知道你半夜來敲門懷啥壞心哩!無奈,我只能等到天亮。」這是老宣講的第一個故事,把我和那個女導演笑彎了腰。
「崑山第一個台商到我們開發區落戶不久,突然半夜有公安局來敲我門,我問什麼事,公安人員開始不說話,先到我房間里查看了一遍,然後說:老宣啊,你可得注意,你們有沒有發現什麼敵情?我說哪來的敵情?公安人員說,崑山現在不僅有敵情,而且是台灣的特務敵情。我一聽不信,說哪有特務啊。他們就半夜把我拉到一個台資廠,指著一堆紙箱上說,這不是特務敵情還能是什麼?我一看,簡直哭笑不得,原來那紙箱上印了一行字:三民主義救中國……」這是老宣講的第二個故事。
「又有一天公安局的人找到我,說老宣你這樣下去不行,崑山非出大事不可。我問到底出什麼事了?他們又把我拉到那個外資手套廠,進了女工宿舍,他們指著女工床上的幾本外國雜誌,說:你老宣自己看看,這麼腐朽的資產階級東西在工人中傳播,崑山不出大事才怪。原來他們看到了這個廠的老闆為了讓女工們熟悉生產外銷手套的特點,給每個宿舍發了些時尚雜誌,那上面有女人穿著露一點的照片和服飾……」這是老宣講的第三個故事。
「我們去廣州招商,好不容易找到一個有意向到崑山來投資的外商,我們就請人家吃一頓飯。人剛從廣州回來,紀檢部門的人就來到了辦公室,他們臉色鐵青地沖我說:跟我們走一趟吧。我去了,才知道有人檢舉我們在廣州花3000元請外國人吃了一頓飯……」
「哈哈……哈哈……」我們再也收不住笑了。
坐在「老闆椅」上的老宣則一點沒笑容,說:「我們就是這麼走過來的。辦開發區的第一天起,幾乎沒有停止過這樣那樣的檢查、調查、審計……
「可有多少人知道我們崑山的幹部群眾為了建設這開發區奉獻了多少心血和淚水、汗水?汗水其實不用說,做事情肯定要流汗出力,但碰到的出力流汗之外的事就會讓你感到百倍的累……像吳克銓他們這些崑山的大當家人,更比我們經歷的事多。我們前幾年出動招商,只敢住旅店,住洗澡堂。第一次到廣州連香蕉都不會吃。有個局長在廣東看了一根八塊錢的皮帶很想買,但最終沒買,因為他身上帶的錢都是公家的,不敢用。這錢可以用於招待外商和談生意時花費,但我們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