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篇 崑山無山卻有「玉」 第一章 與上海「攀親戀愛」……

在我小時候的記憶中,崑山在蘇州的諸多富兄弟中,它是非常寒酸的,常熟、吳縣,甚至連太倉這樣的小鄰居都不把它放在眼裡。

很小的時候我去過崑山,我的父輩都稱它是「低鄉」,就是以湖澤為主的低洼地。它通常是十年九澇,即使種水稻也不會有大豐收。崑山的縣城與我出生地的常熟相比,更是不值一提,男人們講:崑山的街,一泡尿就可以從頭澆到尾。

舊崑山確實很窮很寒酸。

1980年,據蘇州人講,常熟、吳江的工業產值幾乎是崑山的一兩倍的水平,那個時候崑山還沒有幾家像樣的鄉鎮企業。當時蘇州、無錫城裡已經有很多國營廠,同江陰、常熟、吳縣、吳江和無錫縣(當時江陰和無錫縣還屬於蘇州管轄)的諸多社隊掀起了熱火朝天的「聯姻」,惟獨窮崑山沒人看得起。崑山人感到很壓抑、很自悲。反正在崑山的眼裡,蘇州、無錫這樣的城裡人是不會將自家的「聯營廠」搬到崑山的,搬到崑山就等於是泡湯——容易被大水淹了。

那時崑山的縣委書記蔡長林很不服氣,他主政後就提出了崑山不能總當「小八子」(蘇州當時下面有8個縣),要當就當蘇州的長子。有人私下裡嘲諷蔡長林是不是想吹一通牛再往蘇州城裡「走」。蔡長林書記笑,說你們聽說過哪家當「長子」的可以隨隨便便扔下父母弟妹獨自去享受榮華富貴的?我蔡長林倒是可以留一句話給大家:我愛崑山,勝過愛我自己。在當時的崑山縣委、縣政府班子里,蔡長林正在物色一位能像喊出「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的顧炎武這樣的人物來。

崑山會有這樣的人嗎?蔡長林的目光默默地盯住了副縣長吳克銓。「這人靈光!」蔡長林暗底里贊喜道。你看吳克銓,他滿腦子都是崑山如何的「什麼也沒有」,我們為什麼不從其他地方,比如上海去「借」去「要」呀一類的話題。

「蘇州、無錫這些城市都被常熟、江陰和吳縣他們把關係拉走了,我們再想擠進去費多大的勁也未必成功得了。做啥不把目光往東看?東邊是大上海,大上海不比蘇州、無錫大幾倍?只要跟上海攀上親,我們小崑山還怕富不起來?」這是吳克銓的觀點,縣委常委會議上經常聽到這位副縣長的如此高談闊論。

「克銓,你的觀點我也贊成,但有人說我們小崑山跟上海攀親,人家能看得上我們嗎?你給大家擺擺你的龍門陣吧。」蔡長林在縣常委會議上,希望吳克銓能把大家心頭的疑慮解了。

「俗話說:結婚娶親,得門當戶對,我們與上海攀親,看起來,有些門不當,戶不對。其實,大上海有大上海的優勢,我們小崑山有小崑山的優勢。我們小崑山自己的優勢也不算少啊,你看我們不是地理位置好,交通方便嗎?上海自己的縣區有的上一趟上海市中心的人民廣場要比我們這兒遠得多,我們緊挨著上海郊區,進上海市中心半個來小時,絕對地方便。二是我們與上海市相比,土地多、水面多,農副產品開發潛力大,這是上海人最傾情的一點。三是我們的勞動力多,而且廉價。上面三點都是上海人想要但又自己不太好解決的事,如果跟我們崑山攀親,就可以彌補上海的『三缺』,這是優化組合,不能簡單地看做我們與上海的攀親就一定是我們高攀了,他上海人也有短的地方嘛!這叫1+1,但1+1並不一定只能等於2,可能是3,也可能是4。我說的這還僅僅是加法。我想只要我們誠心誠意與上海攀親結姻,發揮雙方的優勢,我們的攀親聯姻也可能是乘法,而絕不會是減法與除法的。只要大家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我是有這份信心的!」吳克銓這番話像冷缸里扔進了一塊沸鐵,一下炸開了鍋,常委們個個言論開了,都說吳克銓的話有道理,當然也有人提出反對意見,主要是認為上海人太聰明,跟上海人打交道,「鄉下人」吃虧的總是多數。

「吃不吃虧,關鍵是看我們自己是不是誠信、真誠和有沒有自己的優勢,再者,上海人又不是天生優人一等,他們中還不是有許多人都是我們崑山籍人嘛!俗話說,親不親,同鄉勝過門上釘,你只要鉚上勁,哪有掛不上萬兩千斤的!我同意克銓的意見,我們除了一方面做好自己的工作,另一方面就得拿出點感情來投給上海人。小崑山要大發展,離不開上海這位老大哥。即使在攀親過程中人家財大氣粗一點,這都是屬於正常現象,我們得有心理和思想上的準備,關鍵一點是我們要發揮好自己的優勢。優勢是一切合作的砝碼,崑山該到了好好利用自己優勢的時候了!」蔡長林在總結時,說了這樣一番慷慨激昂的話,很有些崑山向外「擴張」的總動員令的意思。

如果現在我們聽到一位地方的「第一把手」這樣,不會感覺到是什麼新鮮事兒,但在上世紀80年代初時,這樣的「動員令」絕對是一曲非常激昂的戰鬥號令。尤其是在江蘇和上海這兩個蘇南的富市強省之間,據我所知,自新中國成立後,尤其是華東局撤銷之後,江蘇和上海這對親兄弟之間並不太和睦,原因並不複雜,相互之間有些不協調,說白了就是誰都不買誰的賬。上海是華東乃至中國的經濟、文化與金融中心,可上海有上海的局限——地盤小、勞力缺少,更缺少農副產品,因此曾經一直對靠近自己身邊的江蘇太倉、常熟等這幾個富足的縣感興趣,期待有一天將這些地方劃歸為自己的地盤。江蘇哪會同意把這兩塊「肥肉」割讓?矛盾有的時候就是在這種事上結下的。這當然不能怪江蘇人「小氣」,想想看,區界、省界的劃分,是中央或者前朝皇帝定下的,誰敢輕易易主?為這,蘇州人是很難的:你靠上海太近了,北邊的南京城會有看法;你離近鄰的大上海太遠了、太生硬了,大上海把周邊的大門一關、一收緊,蘇州人不知要吃多少苦頭!

歷來如此,我小時候深切地感受到兩省市之間的這種微妙關係。這種情況當然是過去的事了,現在上海和江蘇早已親如一家,關係密不可分,蘇州和上海的關係更不用說。上海人把蘇州這位小兄弟稱作是「好兄弟」,蘇州人真誠地叫上海人是「老大哥」。蘇州稱上海是自己發財致富的天堂,上海稱蘇州是自己的「後花園」和「露天銀行」。

但完成這種關係的過程是複雜和微妙的。崑山人在建立蘇州和上海這種「兄弟般」親戚關係的過程中起著直接和率先的作用。

到了這個時候,崑山的吳克銓已經從班子的「配角」到了主角——1984年他是崑山的縣長。按班子的分工,縣長是主抓經濟的,他的能量因此得到充分的展示,加上書記蔡長林又是一個開拓型的黨務領導,吳克銓從此有了大展宏圖的機會。

與上海攀親是吳克銓「強大崑山」的戰略的主要思路。

他上任縣長後的第一個目標是與上海紡織廠聯營。選擇紡織廠合作聯營是一種有意識的選擇。

說起紡織廠,不同時代的崑山人有不同的感受,這家當年在大躍進時代建起的紡織企業,曾經給沒有工業的崑山人添了不少榮光。可是20年過去了,它的容貌和產量不曾有過絲毫的改觀,到了改革開放年份的80年代初,這家國營企業已經奄奄一息,它的惟一生命力就是靠稅務部門免稅來維持。紡織工業部的一位部長看過後長嘆一聲道:「走了全國那麼多紡織廠,沒想到在崑山竟然還有這麼一家破爛的廠子,哪一天你們通過技術改造後,一定想法留一塊舊廠車間,好作紡織工業的文物讓後代人看看。」

崑山人聽了這樣的話心裡不是滋味,但現狀就是如此。

作為縣長的吳克銓心裡更不是滋味。怎樣來拯救紡織廠、振興崑山,這是他上任初始想得最多的事。而且在他的腦子裡一直在盤算:崑山要發展,路怎麼走這是關鍵。

熟悉吳克銓的人知道,這位蘇州吳江籍崑山人,在任崑山縣長之前曾經有過一段一般基層幹部沒有的經歷:他是50年代末的中南財經大學畢業生,當時正值國家用人的時候,國家計委從中南財經大學要走了這位原先留校的高材生,北京三里河的國家計委大樓里沒呆幾天,60年代初的三年困難期來臨,甘肅那邊出了事,熱血男兒吳克銓貼大字報強烈要求到最困難的甘肅去。「當時有十七級幹部不肯去,我就報名了。」吳克銓是在這種背景下到了甘肅去參加「整風整社」的。組織上原講他們那一批人等「整風整社」結束後就回北京,可等吳克銓完成任務後,中央下了一道「精簡機構」的通知,吳克銓就這樣被「精簡」了,他選擇回老家蘇州。但他沒能到蘇州城裡工作,因為「精簡」下來的人需要服從組織到更需要的地方去,於是他被分配到蘇州最困難的崑山,就這樣吳克銓帶著妻子孩子成為崑山人,從此沒有離開過……

若干年後,上任縣長的吳克銓重操舊業:計畫(或者說謀劃)——成為他當縣長後最能顯露的本領與獨特才華。

「80年代初,蘇州的整體形勢非常好,與全國其他地方相比已經是跑在前面的了。時任黨的總書記的胡耀邦在視察蘇南時曾經高度讚賞蘇州『無常江』現象,這『無常江』是指的無錫、常熟、江陰三縣,當時無錫、江陰都屬於蘇州地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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