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 蘇州:「蘇南模式」的搖籃 第二章 蘇州人的哲學

誰都說自己的家鄉好,誰都說自己的家鄉美,然而我在言說蘇州時卻常常感到筆力不足,這是因為當代蘇州的變遷難用幾句話、幾個篇章可以敘述和篩濾得清的。這一點連生活和戰鬥在這片熱土上的父老鄉親們也都同情我。

當代的蘇州是什麼?有人說蘇州是一種模式,有人說蘇州是一種精神,也有人說蘇州是中國社會主義現代化的道路與方向。其實,蘇州從伍子胥建「闔閶城」那天起,註定了她是一種獨特、一種文化、一個鐫刻著中國獨特文化與奮進追求的精神家園。

人們所言及的「天堂」之意,大概就是這種具有東方色彩的獨特文化與奮進追求的精神家園和歸宿吧。

「天堂」一語自古就有,這是東方人追求的最高生活境界。我們現在用「小康社會」作為現生現世的一種追求目標,「民亦勞止,汔可小康」,這話出自《詩經》之中,可見「小康」概念在幾千年前的東方哲學思想里就有了。「小康」是東方人對現生現世生活的一種嚮往目標,「天堂」則是東方人對未來世界的一種夢想追求。「小康」與「天堂」,蘊含了東方人對現生和來世的全部人生哲學追求。

蘇州古今被稱作「人間天堂」,當代的蘇州又是中國社會主義特色下的率先建成「小康社會」的典範和樣板,我確實有些感到筆力不足,因為你無論從哪個角度和哪個方面去講述近三十年的蘇州發展史都可能是一部鴻篇巨著。

有人對我說:你應該寫一寫蘇州的教育發展史。我稍作涉足,就發現這塊領域的蘇州,在昨天和今天都是那樣的光彩奪目。

昨天的蘇州教育可以說是星光燦爛,有遠古的軍事教育家孫武,他的十三篇《兵法》傳世千秋。傳說當時的吳王想試孫武的兵法是否實戰中管用,於是令他操訓宮女,結果孫武令旗一出,吳王的兩位愛妃嬉笑亂陣,孫武當即殺之,半點沒軍事知識的宮女們頓時肅然操練,軍容整齊。孫武兵法從此名揚天下,直至被今朝中外軍學界所用。昨天的蘇州人,另一位令我敬佩的重教育者是宋代大思想家、政治家、文學家范仲淹。范公的「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名言為千古座右銘,他在蘇州為官時選了一塊地方準備安家傳後,結果風水先生一看,說「此乃龍頭寶地,范氏後裔必世代大官」。范仲淹一聽,立即改變主意,自己出資造了一座孔廟和一座學府,開創了當時中國的第一個培養高等人才的郡學,也從而開創了蘇州學風之始。「吾蘇也,郡甲天下之郡、學甲天下之學、人才甲天下之人才,偉哉!」范仲淹在《蘇郡儒學興修記》中如此讚歎道。蘇州學風從此「甲天下」,故而帶來蘇州才子層出不窮,成為中華優秀人才的搖籃。後朝的蘇州教育之風更是大盛,光有名有姓的教育家如明初的況鍾,北京故宮的設計者、文學教育家馮夢龍,建築教育學家蒯祥,唐伯虎,清代的醫學教育家葉桂、文學教育家俞樾、蘇綉教育家沈壽,近代的教育家就更多了,如顧頡剛、葉聖陶、顏文梁、夏堅伯、談家楨、時鈞、錢偉長、張光斗……一大串名士。他們的存在,使得蘇州這塊富庶的土地上始終學風蔚然盛行。在我小時候就常聽大人教誨一句話,叫做「書包翻身」,意是只有上學念書才能解放自己、獲得理想。重教和重人才是蘇州人一以貫之的理念,它也是蘇州能夠幾千年長盛不衰的一個永恆的真經。近年在他鄉採訪,總聽一句豪言壯語:再苦不能苦了孩子,再窮不能窮了教育。蘇州人不是這樣說的,蘇州說:再富你也得苦讀書,你窮就窮在不念書。過去歷朝歷代,蘇州念書人出名當官的自然不用多說,舊時的狀元蘇州一直居全國之首,甚至還有像翁同龢等一族出了兩個三個狀元的也有好幾個家門。在當代,蘇州籍的院士也是為數最多的地區。像大名鼎鼎的中國無線電創始人李強,「兩彈一星」功勛王淦昌、王大珩、程開甲和化學專家張青蓮、物理學家何澤慧、水利專家陸佑楣、電子學家韋鈺及諾貝爾獎獲得者李政道、朱棣文及大建築設計師貝聿銘等都是蘇州人。據蘇州有關部門2005年時作過的調研,發現當時的125名蘇州籍院士中,絕大部分家境並不好,都是普通人家的子弟,但由於他們的家風好、族輩重視教育,所以成為了「書包翻身」的典範。

我知道,在我老家人的眼裡,口袋裡有錢並不能顯耀,但若家裡出了一個學習好的孩子是可以大大顯耀的。在幹部的嘴裡,你的DGP也非顯耀的資本,可你的學校建得好、出「狀元」多、高考分數在省里市裡平均水平高了,卻盡可顯耀。還有一件事在蘇州幹部中是可以顯耀的,那就是家中的藏書。蘇州每年有一次個人藏書展,基本上是自發的一項民間活動,屆時大家可以把家裡的藏書之寶和數量報出來,然後有「書會」評委進行評定。蘇州市委的領導和宣傳部的正副部長一說起這件事,可以跟我說幾個小時,而且手舞足蹈,因為他們都是藏書狀元。宣傳部長徐國強是讀書人、藏書人又是教師出身,他倡導下的蘇州讀書活動自然不用說了。他說在蘇州當幹部如果不提倡讀書的話,你即使領導創造了再高的GDP也會有人罵你。蘇州人重教育、重知識遠比重金錢的程度高。朱永新這個名字在中國教育界和青年學生中名氣很大,他現在是全國人大常委、民盟中央副主席,之前他在蘇州當了十多年管教育的副市長。我與他有多年交往,給我的強烈感受是,這位博導出身的市長對教育特別是他一手發明和倡導的「新教育方法」,甚至到了痴迷的程度,他多次私下對我說:「當官總有當到頭的時候,但搞教育你會發現沒有盡頭,而且其樂無窮。」朱永新做到了這一點,他當副市長時與同事們一起一方面把蘇州全市的教育引領到了一個全新的高水平上,同時他不停地寫書,不停地到全國各地講學作報告,推廣他的「新教育革命」,現在他的「子弟」有幾十萬人,有人稱其是「中國民間教育部長」。

有人對我說,你還應該寫寫蘇州的城市建設改變。其實這是根本用不著爭議的問題。借諾貝爾獎獲得者丁肇中教授的話說:「蘇州的老城外形沒有變,但內容變了。蘇州老城的外面是蘇州新城,蘇州的新城是蘇州老城的繼承者和創新者,蘇州城外的蘇州也早已是美麗無比的城市。」這話聽起來有些繞口,可丁教授說出了今日蘇州的城市概貌。

現在的蘇州城與2500多年前時伍子胥建造的「闔閭城」從面積和風格上已經有了極大的變化,這是歷史發展的必然,但值得慶幸的是蘇州這些年在保護老城上所下的功夫和投入是空前的,你若有機會到蘇州一游,你就會發現這一點。對待古城的保護是一門大學問,對蘇州這樣世界著名的旅遊城市來說更是如此,一方面她是國務院發文明文規定的一座整體風貌需要保護的城市,同時,她又不得不與現代文明社會接嵌,保護和改造成為擺在蘇州人面前的一項艱巨任務。聰明的蘇州人採取的態度是:老的不動,不動並不意味著絕對的原樣,要保持原樣就得在「動」的時候下功夫。為了這「動」與「不動」,蘇州近幾屆政府領導沒少動腦筋,甚至沒少受各種壓力。然而這種壓力帶來的效果是我們今天能夠讓世人看到的蘇州古城裡的傳統與現代、古老與創新之間流動著的那種美觀、深刻和韻味——當然是具有東方水城特色的那種暢流著文化和民風的韻味、深刻與美觀。它們仍然是我們記憶中的觀前街、幹將路、滄浪亭、獅子林、虎丘塔和粉牆黛瓦的民居、花木飄香的小巷及亭園塔斜的映月……

鳥啼花落屋西東,柏子煙青芋火紅。

人道我居城市裡,我疑身在萬山中。

有一日我站在蘇州西門的老城與新城交會處的立交橋上,不由想起元代名僧釋惟則寫的這首詩,一下覺得很奇怪:幾百年前的老僧他怎知幾百年後的蘇州人會有「人道我居城市裡,我疑身在萬山中」的感受?

現在的蘇州城已經成為一城三體,即原有的古城,與東、西山合為一體的「新蘇州」和東邊與上海接壤的以蘇州工業園區為中心的「洋蘇州」。它們以古、中、洋三個不同特色構成了今日蘇州城的風貌,其面積已比「闔閭城」大了幾百倍,與二三十年前的蘇州城相比也完全變了樣。今天生活在蘇州城內的居民特別地幸福,他們既可享受古典風物的韻味,又可呼吸現代化城市的氣息,更可與當今世界最完美的物質文明景物融合。如果你想重溫姑蘇的市井舊景,你可搭乘免費公交車上人民路,然後到觀前街輕步漫遊;如果你想換換空氣、觀賞藍天白雲、鳥語溪流,你就或騎車或駕車到孫武亭旁的太湖岸堤上,那裡既可朝來暮歸,也可享受半時一午的浪漫情調;當然,如果你是年輕人,最好上東方的金雞湖,那岸頭的時代廣場和水上遊艇,盡可讓你激情澎湃……

蘇州城的歷史性變化是在這二十多年裡,這種變化既有形體的,更是內容的,但只有一點沒有變,那就是對古城的保護。為此,蘇州人付出的代價也是極其昂貴的。因為歷史和現實的銜接、保護和重建,其實充滿著矛盾與對立,有位蘇州官員告訴我,蘇州百姓對舊城的感情和保護意識強到你若沒有充分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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