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又在水城漫無目的地走了一天一夜,沒有新的危險發生,當然也沒有找到任何線索。一聽到拾魂者袋子里猛然發出的鵝叫聲,我都會條件反射地迅速掏出手槍準備著。拾魂者一次又一次地把那些尖叫的鵝塞回口袋:「別緊張,這不是托馬斯,只是別的地方有魂在催我。時間不多了,時間不多了姑娘們。」
「我們去找托馬斯。」兔子突然異常冷靜地說。
「我說過了,送死的事情我不做。」我對兔子搖頭。
「這樣下去不是送死嗎?V,是你跟我說要勇敢,是你跟我說早晚都是要死的。既然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為什麼還要繼續躲下去呢?找到托馬斯,怎麼都好,可能出口的秘密就在它身上呢?」兔子發瘋一樣緊緊抓著我的手臂,「我不想這樣被動下去。」
「沒錯。」拾魂者也看著我,抓住我的手,「托馬斯是關鍵,這個你應該清楚。」
「可托馬斯是惡魔!」我又想到那天在鬱金香旅館,托馬斯變出的里頓狠狠地勒住了我的脖子……
「V,托馬斯殺死了皮特,這個仇我一定要報。如果你願意這樣東躲西藏下去的話,那我自己去。」兔子從來沒有這樣勇敢過,她吻了吻脖子上的紅鈴鐺,說著轉身就要走。
我還在猶豫不決。
「你怕死嗎V?」拾魂者問我。
我怕死嗎?我也在心裡問自己這個問題。不,不,我一點也不怕。當我十六歲從家裡毅然離去的時候,我就把自己的生命交給了上帝,交給了這個無恥荒謬的生活。那時侯我想,死或者不死都是無關緊要的事情,我不必刻意求生,就好像我不必故意尋死一樣,只是順其自然就好。里頓的出現給我的生命點亮了一盞燈,是他讓我感到我成為了一個有牽掛的人,有愛的人,願意為他做一切、為他活下去。那麼現在呢?在托馬斯狠狠掐住我脖子的時候,我那種本能的反抗和掙扎,求生,就是為了能夠存活下來,能夠回到德國去,看看里頓到底出了什麼事,想要見到里頓,和他在一起,生活下去。可要想回到德國,托馬斯就是我最大的阻礙。它是上帝嗎?也許是吧,因為它可以輕而易舉地殺死我,它在我周圍布下了重重陷阱,而我根本無路可逃。那麼我還要繼續逃下去嗎?繼續這樣惶恐不安地生活嗎?說實話,這日子總讓我感到我是死期將至了,我甚至絕望地想,里頓大概已經死了吧,而我這樣下去,很快也要死了。我感到我像一隻逃避獵人槍口的困獸,我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如果讓我選擇的話,那麼即使是垂死掙扎,我也願意轉過頭,對著那獵人猛撲過去。
「我去。」我拽住她的手。拾魂者笑了,說:「好,出發。」
尋找托馬斯的過程比我下定這個決心還要困難。
我們知道的能從水城的人群中認出托馬斯的辦法就是它的金色眼睛,還有拾魂者袋子里的鵝的叫聲。但如果等到鵝都開始叫起來的話,恐怕已經太晚了,可能在鵝的叫聲剛剛開始的時候我們就會被飛來的子彈打成篩子,或者被天上掉下來的隕石砸死。我們只能在街道上慢慢地走著,看每一個人,就看他們的眼睛。
我以前從來沒有這樣看過別人的眼睛,那些滾動的灰色眼球,藍色眼珠,褐色眼珠,綠色和紫色和黑色的眼珠,長睫毛,短睫毛,閃動的睫毛,每一雙眼睛都好像在窺伺我們,監視我們,給我們布下陷阱和迷陣。而水城又有著那麼多那麼多的眼睛,那麼多的人,那麼多的貓和野狗,鴿子,甚至樺樹上也長著眼睛……
一直到了晚上,天上下起散發熒光的藍色雨滴,我們都沒有找到托馬斯,托馬斯也再沒有出現過。我頹然地在一個巷口坐下,說什麼都不肯再找下去了。
「你不是這樣輕易放棄的人吧,V。」拾魂者拉著我,想讓我繼續往前走。
「別這樣拾魂者,」我推開他的手,「你還是走吧,這樣只是在浪費你的時間。」
兔子走到我身邊,她也走不動了,雨水照亮了她的臉,她顯得疲憊不堪狼狽極了,臉上像是蒙了一層灰,陰沉沉的。
「謝謝你的幫助。你還是快去忙其他的事情吧。我們已經拖累了你好幾天了。」
我說的都是真心話,我不願意讓拾魂者陪著我們做這樣一件毫無意義的事情。從到水城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我可能是回不去了。我一直不希望這樣的事情發生,所以我一直在努力,一直鼓勵自己總有一天我是可以回去,可以再見到里頓的。自從我們放棄逃避,開始積極面對托馬斯給我們帶來的一切痛苦、一切災難時,兔子就表現出了令我吃驚的勇敢和成熟,我也感到自己的心裡通徹明亮起來,我知道這件事情從頭到尾都只能是我和兔子兩個人的,恐懼也好,危險也好,第三個人的捲入只會給他自己帶來災難,就像皮特一樣,而對這件事情卻不會有任何幫助。我實在不願意拾魂者再被牽扯進來。更重要的是,我心裡有一種直覺,這件事情必須也只能依靠我們自己。
「不過拾魂者你要答應我,如果我們死了,你要回來把我們帶走,送到好人家去。」我笑著對拾魂者說。
「V,不要這樣。」兔子快要哭了,「你還要回到柏林去的,你要和里頓在一起的。」
我把兔子抱住:「和你在一起也是很甜蜜的啊,小寶貝兒。」
兔子這下真的哭了。
「我們不能再拖累拾魂者了。托馬斯甚至都要殺了他,你也看到了。」我輕輕拍著兔子的肩膀哄著她。兔子不出聲,只是點了點頭,抬頭看著拾魂者。
拾魂者一直不說話,他低垂著腦袋好像在想著什麼問題。突然他抬起頭小聲說:「別出聲,跟我來。」說罷拉起我和兔子的手向巷子深處跑去。
巷子里堆滿了木頭箱子,從箱子底部映來昏暗的一團光,好像什麼著了火。拾魂者領著我們在一個木箱子後蹲下,打開袋子,緊緊捏住一隻大鵝的嘴巴。四周一片寂靜,只有雨水打在木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那團黃色的光漸漸變得越來越亮,一個巨大的身影從光中顯露出來。
「托馬斯!」兔子小聲叫到,拾魂者馬上捂住了她的嘴巴。「先等等,看是什麼情況。」
只見托馬斯變做一團巨大的黑灰色煙霧,懸浮在半空中,在那團黑色之中有兩隻金黃色的眼睛射出一團黃色的亮光,把周圍的牆壁照得通亮。在兩束光芒正中,是一個中國古代打扮的女子,一身粉色長袍,拖著柔軟的水袖,長袍外還套著一件透明的薄紗,毫不畏懼地仰面注視著托馬斯。
「灼灼,多年不見,你可安好?」
「柳生,你的魂魄附在貓的身上了嗎?」
「你還是這麼冰雪聰明啊!灼灼。當年我為了你的一個眼神,終生不能釋懷。我已經死了,你也會死的,但不是現在。」
「事到如今,我依舊不能明了,你這究竟是為了什麼呢?」
那兩道黃光漸漸黯淡,灰色煙霧也隨之散去,托馬斯從煙霧中走出來,變成一個古代書生的打扮。
「你還記得我這樣子嗎?當時在皇宮外經過,你就是對著這樣的我嫣然一笑吧。」
「我笑的是你身後一個打瞌睡的衛兵。」女子甩開托馬斯的手,「就像我曾經說過的,我從來就沒有看上過你,我也並不愛你。因為你的傳言,世人說我言行放蕩。你害得我還不夠嗎?」
「是啊,說到這兒我還要好好感謝你呢!不是因為你,我哪裡有現在的天上地下來去自如。我早知你不愛我,可我為了得到你,犧牲了自己的肉身,變成今天這個不人不鬼的模樣!灼灼!這都是因為你!」
托馬斯突然又變回了原形,「到陰間找那個愛你的人去吧!」從灰色煙霧中突然伸出一隻巨大的手,一把抓住了那纖細的女子,狠狠地把她抵在牆上,「現在就下地獄去吧!」
「柳生,愛恨由心生,情怨隨緣滅。你這又是何苦呢?我早知道你不會放過我,可沒想到你這麼快就找到了我。一切都是一場幻夢。既然你要得到我,就悉聽尊便吧!」
那個女子的聲音越來越弱,瘦小的身軀在巨大的手掌中掙扎著,卻完全不能逃脫,漸漸就不再動彈,而托馬斯並沒有就此收手,他的眼睛噴出兩道烈火來,直射向那女子的屍體……巨大的煙霧升騰起來,我們甚至聞到了蛋白質燒焦的味道,轉瞬之間那個女子變化成了灰燼落在地面上,迅速被雨水沖走不見了。
兔子看呆了,火光映出她眼中的驚愕和恐懼來。我並不害怕,卻一樣亂了手腳:那凄美的愛情只不過是托馬斯的編造罷了,他到底要的是什麼呢?
「撲哧撲哧!」口袋裡的鵝像瘋了一樣亂動,托馬斯猛然回頭朝我們的方向看來,目光如炬,我們身邊的木箱子一下燃起了熊熊烈火。拾魂者迅速放開一直捏著的鵝嘴巴,那隻忍了很久的大鵝撲著翅膀向托馬斯飛去,它是掌管托馬斯靈魂的鵝,也許還是現在托馬斯惟一害怕的東西了吧。它的嘴巴張得大大的,兇狠地朝托馬斯狂叫著飛了過去,托馬斯迅速化作一團煙霧衝天飛去,變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