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形大石應該是水城最安全的地方了吧。
這個微型島嶼被淺淺的水包圍著,只留下了不到兩平米的空間。我和兔子緊挨著坐在一起,四處張望警惕著。這島嶼周圍是開闊的水面,稍遠一點就是大片的荒地,不用擔心會有車子突然衝來,也不必擔心天上突然落下巨型廣告牌。就連石頭旁邊的大樹上,也只長著稀稀拉拉幾片葉子,托馬斯一旦出現,就會被我們發現。
天漸漸黑了下來,星星慢慢布滿天空,這是水城為數不多的沒有下雨的夜晚。我累極了,趴在兔子的肩膀上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V,快醒醒!」兔子突然抖動肩膀叫了起來。
「托馬斯!」甚至在睡夢當中我都清楚地喊出了這個名字。
我睜開眼睛,心慌得厲害,朝著兔子手指的方向望去:遠處漸漸飄來一團不穩定的白光,白光越來越近,在白光的中央現出一個暗色的人形來,轉眼之間,這白光已經停在了我們的面前。白光當中站一個穿著白色袍子的男人,看上去很年輕,頭髮卻是雪白的,鬍子很久沒有剃的樣子,眼睛睜得大大地盯著我和兔子,表情比我們還要詫異。
「你們怎麼會到這裡來?」他朝我和兔子彎過身子來仔細打量著,這時我才注意到他肩膀上扛著一隻大口袋,口袋裡窸窸窣窣發出羽毛擦動的響聲和鵝的叫聲。
「我們是從水城來的。」兔子躲在我身後,從我肩膀上探出腦袋來小聲回答說。
「水城?水城的人是不會到這個地方來的。」一隻鵝從袋子里伸出腦袋來嘎嘎地叫著,他把鵝塞進去,重新把袋口紮緊,又好像突然發現了什麼,猛地貼到我身邊,鼻子敏感地縮動著。
「德國的味道?你是從德國來的?」
他又拽著兔子的頭髮聞了聞:「你是從日本來的?你們為什麼會到水城來?」
看上去他長得很和藹,鼻子高挺,面孔英俊正派極了,卻不像任何一個國家的人。我壯著膽問他:「那你呢?你為什麼到水城來?你也不是水城的人吧。」
他拽了一下肩膀上的布袋說:「你們別奇怪,我是一個拾魂者,專門負責收集靈魂。你們聽到過房頂上白鵝的叫聲嗎?誰快死的時候,我就把白鵝丟在他們的屋頂上,等人死了靈魂飄升出來的時候,鵝就會叫,聽到鵝的叫聲我就會立刻趕到,把魂收起來,再送到適合他的地方去。」
兔子這時從我身後走了出來,突然一下變得很興奮:「這麼說,死人的魂都要經過你這裡咯?」拾魂者點點頭,眯起眼睛看著面前這個瘦小的姑娘。
「那,你那裡有一個叫做皮特的魂嗎?他今天剛剛死掉,就在水城……」兔子仰起腦袋看著拾魂者,「能讓我再看看他嗎?」
拾魂者的樣子很猶豫,好像在腦子裡努力搜索著什麼。「沒有哇,今天收來的魂都在這兒了,沒有沒有。」
「他是我們的朋友,金黃色的頭髮,和您一樣漂亮呢。」我把手放在拾魂者的手臂上,直直地看著他。
「姑娘,你這招數可對拾魂者沒用啊。」他輕輕抬開我的手,把袋子放到地上去。
「一定在你那裡,」兔子好像又要哭了,「我只是想再見到他一次,他死之前什麼都沒有對我說……」
「你看我像撒謊的人嗎?」拾魂者看到兔子哭也慌了,「你別哭,靈魂這個東西你可能不太清楚。有的人如果死了,他的靈魂也會跟著消亡了,也有的靈魂可以一直存在上百年上千年,所以才需要我這樣的拾魂者去把他們找回來。」
兔子哭得更加傷心了,蹲在地上把身子縮成一團,拾魂者在她身邊轉來轉去,不知道怎麼安慰她才好。
「拾魂者,我們做個交換好嗎,你讓這個可憐的小女孩再見皮特一面,那麼我想我知道一個魂,一定是你一直在找的。」我對拾魂者說。
「我沒有騙人,皮特的魂不在我這裡。皮特死了,他的魂也隨之消失了。」拾魂者面對我站著,他的眼睛讓我沒法不相信他。
「靈魂消散也是一件好事情,永遠存在下去才是最可怕的。」他輕輕拍著兔子的肩膀,「相信我小姑娘,皮特現在很安靜,很幸福,這是最好的結局。」
我蹲下身子把兔子的頭抱過來,幫她擦著眼淚,「拾魂者說得對,這樣可能對皮特來說是最好的結局吧。」
「對了,」拾魂者突然把頭轉向我,「你剛才說什麼一個魂我一直在找的?」
兔子抬起淚汪汪的大眼睛,看看我,又看看拾魂者,「托馬斯,一個千年的魂。」她替我回答拾魂者。
「它生在中國唐朝,因為一個它愛著的女子而死,這麼長時間它一直都在尋找那個女子……」兔子接著講下去。
「然後我們就被它逼到了這裡來。」我補充說。
「我想我知道你們說的是誰了……」拾魂者站起身來望向夜空,「我一直在找它……」
兔子和我互相對望著,好像看到了一線生機。
「這裡太危險了,你們不能繼續留在水城。」他好像想到了什麼,突然大聲對我們說。
「這些我們都知道。所以我們才會到這個空落落的大石頭上來。」
「你能帶我們離開水城嗎,拾魂者先生?」兔子問他。
「不行,我只是一個拾魂者,我只能帶走魂,你們,我沒有辦法。」拾魂者重重地嘆了口氣,「但那個魂太危險了,這樣下去你們很快就得被我背在袋子裡帶走啦。」
兔子垂下眼睛看著地面,手指擺弄著鞋帶。
「我知道怎麼樣都會死的……」我小聲嘀咕說。
拾魂者朝我們轉過身來,「我會盡我所能幫助你們。不過你們待在這石頭上也不是辦法,很快這裡就會被大片的水吞沒。我看你們還是先回到水城去。」
「那是送死。」我站起身來,往黑色的水面上扔著碎石子。
「這樣吧姑娘們,」拾魂者臉上現出了溫柔的笑容,「我暫時留下來陪著你們,相信那個魂不會冒險,但我不能待太久,這幾天時間你們必須自己找出離開水城的方法。」
兔子拉著我的手笑了,「一定能離開水城的。」
「只能先這麼辦了。」想到能暫時逃離那些突如其來的危險,我好像也輕鬆了許多。
拾魂者用法術點燃了一團藍色的篝火,我和兔子靠著坐在一起,拾魂者面對我們坐著,胳膊架在那隻大口袋上,眼睛死死盯住篝火,好像在想著什麼。
「拾魂者,你的那些鵝能烤一隻來吃嗎?」我朝他打趣。
「餓瘋啦你!」他馬上緊緊捂住袋子,好像我說著就會跳過去搶一樣,「這些鵝是靈物,沒有了他們,永遠都捉不到托馬斯了。」
「噢。」聽到托馬斯這三個字我也沒心思再開玩笑了。
「你們睡一會兒吧,我和這些鵝寶貝兒看著呢。」他朝我眨了眨眼睛,嘴巴笑起來的樣子迷人極了。
「你真漂亮。」我由衷地稱讚他。他好像羞澀了,故意綳起臉說:「快快,睡覺!」
天剛亮,拾魂者就把我和兔子叫醒,「寶貝兒們上路啦。」他扛起大口袋,身後又出現了那團瑩白色的亮光,「拉著我,快。」
兔子小心翼翼地牽住他的右手,我則挎著他拎袋子的手臂,那團白光漸漸膨脹,把我和兔子也籠罩了起來。「走咯。」他大聲叫著,好像我們這是去一次野外郊遊那樣,高興地上路了。
我的腳慢慢離開地面,彷彿那白光上有一層看不見的台階,穩穩地托著我們朝水城的方向飄去。在我們腳下就是水面,從大石頭那漸漸蔓延到遠處,顏色越來越深。
「飛高一點怎麼樣?你坐過這樣的飛機嗎,小姑娘?」他笑著問兔子,一邊帶著我們往更高的地方飛去。整個水城慢慢出現在我們面前,很快我們就已經鑽進了粉色的雲朵里,而身下的水城,正下著粉白色的雨,看上去像一個積木搭建的遊樂場。
「再飛高一些給你們看個明白。」轉眼之間水城已經小得像一塊奶油蛋糕,而水城的四周,是沒有邊際的水,像海那麼大,零星幾個更小的孤島散落其中。我們墜落的這個世界是這麼大這麼空,水城只是聳立在海上的一座孤島罷了,現在那潮濕飄浮的城鎮變得像一片羽毛那樣縹緲,瞬間就被迷霧吞沒了。憂傷籠罩在我們頭頂。
「被水包圍的城市。」兔子向下張望著輕聲說。
我想起有一次,水城也是這樣下著雨,不過雨水是散發著熒光的藍色,無聲地灑在地面上化為灰燼。這比任何情景都讓人悲傷。那時候兔子盯著窗外濕漉漉的街道告訴我:「你看,這就是水城的雨。」
來到水城是一件悲哀的事情,更悲哀的事情是我們似乎永遠擺脫不掉它了。
「死不是什麼可怕的事情,你們死了我還能更好地照顧你們,最可怕的事情是,留在水城,就要永遠存在下去了。」拾魂者的聲音在高空中顯得異常清晰,「所以我說,姑娘們,時間不多,你們要儘快離開水城。」
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