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去石頭小島之前,又冒險在商店拿了很多東西。「這是怎麼了,親愛的們?怎麼受傷了?」水果店和善的阿姨關心地問我。「我們……」我正要說點什麼,V輕輕踩了一下我,她笑著說:「只是一點小意外。」
看來V是一個不願意給大家添麻煩的人啊!
石頭小島越來越近,那正是傍晚的時候,快要落山的太陽把那棵榕樹照成了金色。V長舒了一口氣,露出一個微笑:「這是個不錯的地方,不是嗎?」
「我和皮特就是在這裡等爸爸的,可是他沒有來。」
V不願意讓我總想這些傷心的事情,她向水裡扔了一塊石頭,邊脫靴子邊說:「這水好像並不深。」然後她彎下腰,「來,我背你過去。」
「不不,我自己能過去的。水不深。」我說著也要脫掉鞋子,V已經背著身子抓住了我,我只好順從地趴在她背上。
「很沉吧?」
「這算什麼。」
天完全黑的時候。V已經睡著了,她實在太累了吧?我讓她的頭靠在我的肩膀上。這裡的夜晚比在水城看見的夜要濃得多,那麼安靜,好像世界離我們已經遠去了。星星那麼多,我想起和皮特在失重環境里的那段回憶。那裡的星星,比天上的還多啊!
X先生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的。他對於我們來說,是一個致關重要的人。在我就要閉上眼睛的時候,注意到遠處有一個白光在閃動,那團朦朧的白色光芒一閃一閃的,向我們靠近。我嚇壞了,連忙搖醒V。我們看見在光亮中間,有一個造型奇特的黑影,這就是X先生,一個拾魂者。我們始終不知道他的名字,所以我叫他X先生。
X先生留著長鬍子,穿著一身銀色的衣服。他的頭髮也是白色的,頭上還戴著一頂長到腳跟的軟布帽子。他背著一個碩大無比的口袋,裡面全是白鵝。這些白鵝把脖子從口袋的破洞里伸出來,想要撲扇翅膀飛出去。雖然他的樣子看起來那麼奇怪,但我們當時並沒有覺得害怕。因為他的臉說不出來的溫和,也相當英俊,這種長相卻不像是平常生活里能見到人。X先生就這樣背著一個發出巨大噪音的口袋站在我們的面前。他見到我們的時候滿臉疑惑,把每一個人都從頭到腳掃視了一遍,看得相當仔細。
「你們怎麼會在這兒?」他的聲音像一口閑置多年的破鍾,雖然聽起來乾澀,卻很渾厚。這說明他的身體很好,只是年紀大了點。
「我們是從水城來的。」
X先生沒有讓裝鵝的口袋離開自己的肩膀,他說:「這麼說,你們不是水城的人。」他突然走近V,嗅了嗅她的臉。「德國的味道?你是從德國來的?」他又拽住我的頭髮聞了聞,「你是從日本來的?你們為什麼會到水城來?」我們誰都不知道怎麼回答他才好。
接著我們同樣了解了X先生。就像我剛才說的,X先生是一個拾魂者,他和托馬斯不同,他沒有魂魄,他只是為了收集靈魂而存在的。他可以在任何時間和空間穿梭,誰快要死了,他就把背上的白鵝丟一隻在那裡做標記。因為他很忙,沒有時間等人一個個地死掉。人死的時候,白鵝就會發出叫聲來,是只有他能聽見的叫聲,這樣的話,他就會立刻趕到,把那個死人的魂魄帶走,送到他覺得合適的地方。
如果X先生說的都是實話,他很有可能見過一個靈魂,就是我的皮特,他是為了接皮特才到水城來的嗎?
「請問,您最近有沒有見到過一個叫皮特的魂,他被您帶走了嗎?」
沒有答案,至少拾魂者沒有給我答案,他說有的人死後,靈魂會一直存在的,可是有的人,卻會因為很多原因靈魂也滅亡了。皮特也許就是那樣的人。「這個水城只是一個遊戲,我的存在只是準備隨時game over……」想到皮特的那句話,我潸然淚下。
現在,難道還要讓背著鵝的X先生來安慰我嗎?他一直那樣筆直地站著,一定很累了。
畢竟,X先生的到來給了我們一些新的線索。這是關於托馬斯的。事實證明,托馬斯的確是一個千年的魂魄,X先生也一直在尋找它,把它的魂魄帶走。意外的是,托馬斯這個魂魄一直都沒有消失卻擁有了強大的力量。是它讓我們來到水城的,而現在,它又要置我們於死地。我們現在沒有任何辦法,因為我們並不具備托馬斯這樣的能力,就連X先生,也對付不了它。X先生為我們點亮了一團藍色的篝火,用溫柔的聲音說:「無論怎樣,你們還是好好休息一下吧?」
是啊,我們的確需要休息了,尤其是V,她看起來那樣疲憊,濃密的睫毛沉沉地垂在臉龐上。我一陣心疼。
夜色已經很濃了,V的呼吸變得緩和了,她睡得那麼怡然,彷彿從來沒有經歷過什麼災難似的。
可我怎麼也睡不著。
X先生也沒有睡覺,他肩膀上的鵝更是沒有安靜下來。我趁著月光偷看他似乎是透明的面部,他對我露出溫柔的微笑來。
「噓——」他把手指放在嘴唇邊,「別把V弄醒了,過來吧!」
我輕手輕腳地來到X先生身邊,他的身上散發出奇妙的味道來,這種味道,讓我想起了媽媽。也許,是因為所有他經手的靈魂,都會在他身上留下他們的味道吧?總之X先生雖然不是一個人,但他有著人間的氣味,我覺得溫暖和安全。不知不覺的,我把頭埋在了X先生的膝蓋上。
「還在想著那個人嗎?」
「嗯。」
「唉,他是怎麼死的?」
我的眼淚不動聲色地流了下來,很久以來,我最不願意回想的,大概就是皮特的離開。皮特是怎麼死的?皮特真的死了嗎?他只是滿臉鮮血地躺在地上,慢慢地消失了,嘴角還掛著微笑。那眼神,就像他第一次和我相愛,讓我終身難忘。
「我不知道怎麼說,他消失了,消失得乾乾淨淨……」
「你知道嗎?說出來你可能不會相信,我來到水城,只是因為那個千年的魂魄。除了這個魂,水城再也沒有別的魂魄了。」
「可是,皮特真的是被托馬斯害死的。」說到這兒,我的身子顫抖了一下。
「那麼你想報仇嗎?」
「報仇?不,我不想報仇,我只是很難受,皮特是為了我才死的,連靈魂都沒有了。」
「因為他愛你,小姑娘。因為,你是個善良的女孩子。即使他死了,即使他沒了靈魂,你們的愛,已經在宇宙中無限延伸了。活下去,讓你們的愛延續吧!我想皮特也是這樣想的吧?」
X先生撫摩著我的頭髮,不知道是他的話還是他給我的安慰,我停止了哭泣。我問X先生:「您以前來過水城嗎?」
「不,沒有。」X先生深思了一下又說,「也不對,我從來沒來過水城,可水城的一些地方,我卻真實地來過。很奇怪吧?我也很奇怪。這個地方,像是一片幻境。」
「您說您真實地來過,這一切都是真實的呀!」這一切不是幻境,像皮特,皮特留給我的紅鈴鐺,皮特在我身上的痕迹,皮特真實地存在過。我們的愛也是真實的。
「你說得對,是真實的,可它是一個謎,城本身就是個謎。我們不去解開它,就永遠不可能回到原來的世界。雖然……」
「嗯?」
「雖然這比較危險。」
我不再那麼害怕了,在X先生的懷裡,我似乎變得勇敢起來。
「您要是能一直陪著我們多好呀!」
「呵呵,拾魂者可沒這麼多時間啊!不過時間對拾魂者來說沒有意義。我會在你們身邊照顧你們一下的。我還想帶走那個千年的魂魄。放心吧!」
「您真好!」
第二天,X先生要帶我們回水城了。他說,我們總是待在大石頭上不是什麼好主意。
那是一次飛行之旅,我們被X先生髮出的白色光環包裹著升到了天空中。這是我第二次俯瞰水城的全貌。第一次,是和皮特在高塔上。我們的頭頂是憂傷的灰色雲朵,在我們的腳下,水城比任何時候都陌生。藍色的雨水籠罩著水城,我拉住V冰涼的手。再次回到水城,彷彿隔了漫長的好多年。我們逐漸看到了流淌的水道,彩色的玻璃窗和那些像細小支流的雨傘。很多回憶都會和雨有關吧?就像我從爸爸的成人用品店沖向星野的時候,我怎麼也想不到有那麼一天,會在這樣的一個城鎮上空回憶那天的情景。
如果這不是水城,這會是哪呢?這的確是被水包圍的城市啊!
「我們會死嗎?」我問他。
「死不是什麼可怕的事情,你們死了我還能更好地照顧你們,最可怕的事情是,留在水城,就要永遠存在下去了。」
「還有什麼比死更可怕呢?」大家相互對望, 「永遠存在。」
我倒抽了一口冷氣,渾身的寒毛都豎了起來。X先生又詳細解釋了這種狀態,我們如果再繼續留在這裡,就會逐漸忽略掉時間的概念,相對於周圍成為靜止的個體。而且永遠不會死,也不會有任何改變。永遠,就意味著沒有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