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住進鬱金香旅館後每天都早出晚歸的,我很少能碰見她。可我又那麼想和V聊上幾句,詢問她來水城的原因。在這些日子裡,我不再去外面吃東西了,我買來全套炊具,在陽台上做料理打發時間。每天做出來的食物,我自己完全吃不了,就會送給樓下打撲克的那群人和憂傷的旅館老闆,當然還有V。我做中國菜、泰國咖喱雞、義大利面、法國蝸牛和芒果慕絲蛋糕都很拿手。有時候還會專門為V做上幾個德國風味的臘腸沙拉醬汁豌豆什麼的。悄悄地放在V的門口。她吃完以後就把盤子堆在那裡,還是不和我說話,也不和我打招呼。這叫我很鬱悶,於是我想起在學校被女生欺負的情景,我想我也該來戲弄一下V,讓她也生氣。這樣,她就會關注到我,起碼能和我說上幾句話吧?
我一口氣吃了十幾個泡泡糖,放在嘴裡使勁嚼,等它們沒了甜味之後,放在手上弄成一條條的粘在V必經的走廊上。我還把走廊所有的燈都弄壞了,這樣的話,V回家一定會被這些泡泡糖粘住,弄得衣服上到處都是的。想到這裡我又笑了起來,就躲在房間里聽動靜。V是在凌晨兩點多到家的,我把頭貼在門上聽她的腳步越來越近,那些泡泡糖那麼不明顯,即使V有什麼照明設備也不會發現的,V進房間後會怎麼樣呢?氣急敗壞地把衣服全扔了嗎?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樣的是,直到早上V出門,我還是沒能得到預計的反饋。可我不是那麼容易氣餒的人。
第二天我做了充分的準備,去街上拿回來夠幾天吃的食物。你們必須適應我說話的習慣,在水城我已經不知道什麼地方能用得上「買賣」兩個字了。還準備了一些道具,之後的幾天里,我在房間密切關注V的動靜,等待時機。
機會很快就來了,一天中午我下樓看見V在鬱金香旅館的餐廳里吃牛排,立刻跑上樓,發現她的門沒有關。如果這個時候進去動什麼手腳的話,她很快就會回來的,於是我在她房門的鎖上貼了不幹膠,這樣的話,她再次出門的時候我就好辦了。下午六點,我在陽台上看見V騎著摩托車遠去,就知道很多有趣的事情就要發生了。鎖口貼了不幹膠,所以門壓根兒就沒鎖上,我很輕鬆地來到V的房間。這是我第一次幹壞事,緊張得手心出汗。我在V的床單下面藏了一隻青蛙,把她的一雙鞋子減掉了一個鞋底,又仔細地放好。還能做什麼壞事呢?我環顧了一下,她房間里的東西真是少得可憐,那麼好吧,我在她的房間里放滿了青蛙。做這些事情的時候,我沒忘記戴著手套,電影里都是這樣的吧?我撕掉不幹膠,輕輕帶上了V的房門。
我的心情好緊張呀,不知道V推開門之後看見整個房間都是蹦來蹦去,又粘又冰涼的東西是什麼感覺。那些青蛙會不會跳到V的臉上呢?我很想看看一個冷酷的女孩,會拿這些青蛙怎麼辦。她一定不會把青蛙拿去烤著吃或者養起來,因為在我的印象里,女孩子都是怕青蛙的,可我不怕,我早就習慣它們從我的抽屜里跳出來了。
但是那次惡作劇讓我明白的道理是,事情總不會像我想的那樣發展,從我出生到現在,似乎一直是這樣。半夜的時候我聽見一陣劇烈的敲門聲,一定是V,我爬起來,開門的時候遲疑了一下,她不會打我吧?
V站在我的門口,手裡提著一個蠕動著的大塑料袋,還有那隻掉了底的鞋子。她靠在門邊,低著頭,叼著煙,把眼睛從墨鏡下面露出來,看著我一言不發。
我忍不住後退了幾步。
她輕輕笑了一聲,把那個塑料袋扔在我的床上,於是曾經在V的房間發生的悲劇再次在我的房間重演了。
「你很喜歡做飯嗎?給我做青蛙大餐吧!」
那些青蛙從袋子里跳出來,托馬斯遲疑了一下,幾乎飛起來,去抓那些青蛙。
咚——是那隻鞋子掉在我地板上的聲音。
「好廚師是不是一個好鞋匠呢?」
V說完,轉身走掉了。我來不及多想,撲在床上抓那些青蛙,我早該知道V會這樣對我吧?可她還是不和我說話,好吧,我現在沒時間想問題了。我要把青蛙做成胡椒口味還是油炸的呢?
至於鞋子,我是在壞血酒吧事件之後才給V的,因為我找不到膠水,只能用結實的尼龍線縫好了。
「早知道是這樣的結局吧?」托馬斯耷拉著眼睛,嘟著嘴,它顯然對修鞋子沒興趣,大概覺得我穿針引線的樣子很怪吧?
「可是,是我做得不對嗎,我只是想和V親近點……」
「要和她親近嗎?她並不在乎你對她怎麼樣。」
「我,只是不想再一個人了,再一個人孤單下去,不想再像以前那樣,誰都不理我。雖然V不喜歡我,可她從來沒有欺負過我啊,她和你啊,都是很善良的人呢!」
後來,一件改變我和V關係的事情發生了,那件事情不論對我還是對V,都是有重大意義的。單純的說,它本身也是相當重大的。我想你們都應該猜出來,這個事件和壞血酒吧有關。
托馬斯有時候也會莫名其妙地出門,就像它的解釋,它要去收集回去的信息。我什麼都做不了啊,一個人變得越來越孤單。沒有下雨的水城夜晚是相當迷人的,天色暗下來,窗外的水道上就會漂起睡蓮樣的燈火,整個城市的霓虹燈都亮起來,變得像彩虹般絢爛。我一個人漫無目的地走在水城的街道上,我只想這樣閑逛一下,看看迷人的夜色和這座夢幻一樣的城。但是這一次,我在一個酒吧門口停了下來,因為整個牆壁都貼著巨大的海報,上面印著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四個人——Jane』s Addi樂隊。這是Jane』s Addi在水城的巡演。我的身體像觸電了一樣,渾身熱血沸騰。這是真的,要知道,Jane』s Addi是我最愛的樂隊了,而主唱派瑞·法瑞爾17就是我的夢中情人啊。如果說爸爸的夢想去牙買加,他已經實現了。那麼我的夢想就是去80年代生活,見到年輕的派瑞·法瑞爾,去美國。小時候就總想著要快點長大啊,然後去找派瑞·法瑞爾。可是現在他已經開始衰老了,我還沒能去成美國。我以為自己永遠不會去美國了,可我在水城,卻能看到Jane』s Addi!天啊!水城難道是實現夢想的地方嗎?我太激動了,我要瘋了!想都沒想我就衝進了酒吧,當然我不會忘記看一眼酒吧的名字——bad blood,壞血酒吧。
酒吧里的人比我想像的還要多。在這個被煙霧充斥、尖銳的吉他聲、酒精氣味和汗液味道濃烈的地方,聚集水城幾乎所有奇怪的人,他們都在尖叫。我沒心思去看他們,因為演出已經在進行了。在一個狹小的舞台上,我的派瑞被閃爍著光芒。我在人群里鑽來鑽去,盡量向舞台中間靠攏。只想離派瑞再近一點,他的聲音就是最具征服力的召喚,我已經迫不及待地要看看他的臉,我的派瑞·法瑞爾呀!
絕對不用懷疑,這是世界上最好的樂隊,即使是在水城,這個從來沒有過的世界裡,Jane』s Addi也是最棒的!Jane』s Addi的吉他手和貝斯手也是紅辣椒的樂手。貝斯手有一頭綠頭髮,裸露著滿是紋身的上身,他這次並沒有像以前那樣裸體演出。而吉他手,是我見過的最出色的吉他手之一,沉著安靜。無論是solo18還是節奏,他把funk rock19的魅力展現得淋漓盡致。鼓手打著mohawk20,我最可愛的派瑞扎著滿頭小辮子,他也赤裸著上身,脖子上系著紅色的布條。在藍色的燈光下,這個樂隊盡情地表現自己,迎接台下一次又一次潮水一般的呼喊聲。
燈光漸漸暗下來,貝斯手開始走riff21,接著是鼓,派瑞尖叫一聲,顆粒感很強的失真吉他聲也響起了。他們跟著音樂率動自己的身體,晃動腦袋。我的身體也跟著動起來,我的骨頭和心臟、我的大腦和手指,都跟著一起顫抖著,溶進音樂里。在這個時候除了高聲尖叫,我簡直不知道該做什麼了。接著,他們又表演了《just because》,派瑞·法瑞爾拖著粗糙卻高亢長音唱到「just because,just because……」所有人都跟著唱了起來,我們都跟著台上的Jane』s Addi忘記了一切,只想用音樂去進行從未有過的,讓人熱血沸騰的交流方式,這就是,自由地去釋放自己。這隻有暴力唯美的Jane』s Addi能做到。
這場演出真是太精彩了,我看到了真正的Jane』s Addi的現場。最後一支曲子是《kettle whistle》,這是一首長達七分鐘的,Jane』s Addi最迷幻的作品。大家都安靜下來,閉上眼睛投入地聽著。加進電子鼓和派瑞·法瑞爾笑聲的《kettle whistle》把我帶進了一個真正迷幻的世界,和水城絕對不一樣,我的眼睛裡出現了繽紛的昆蟲翅膀和奔跑的麋鹿,吉他聲從清澈到渾濁,無論怎樣,都是那麼美好。這些聲音都像是在召喚我,那個時候我顯然不知道自己其實吸進了周圍過量的大麻氣味。
音樂停了下來,一切顯得那麼安靜。我的耳朵還是嗡嗡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