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任華西村黨委副書記、「教授村民」程先敏走過的人生經歷,無疑是這些精彩樂章中那顆閃耀得格外奪目的「音符」。
那年程先敏39歲。這位因不甘「囊中窘色」而獨自辭別西安交通大學的年輕教授,有一天懷著好奇心走進華西村……
「你是大學教授?」
「是。我家在陝西商洛地區,農民出身。因為家裡窮,所以上學後特別用功,從小學到大學讀書一直是跳級的。十幾年寒窗苦讀就是為了跳出『農門』,可真當了大學教授後又發現自己還是沒有能力改變家族的窮困,所以隻身來到蘇南想尋求生路……」
「你學的什麼專業?」
「機械製造專業。」
「聽說你在我們華西村附近的另一個地方有過三年的辦廠經歷?現在為什麼又要走了?」
「是,那個廠我去後效益翻了好幾倍。但最終因為我是個外地人,他們在許多關鍵決策時不聽我的,眼下工廠每況愈下,我也不得不走了……」
「那——你願意上我們華西村嗎?」
「如果我來了,你們能發揮我的專業特長並按照我的建議辦企業,並且不把我當成外人嗎?」
「完全可以——只要你是對的,只要你真心把自己當作華西村的人,華西村會真心誠意對待你的。」
「那我願意留在華西。」
「好!」一雙長滿老繭的手熱情地伸向年輕的教授。程先敏認出了站在他面前一直笑眯眯的老人就是華西村老書記吳仁寶。
「說說,你這位教授留在華西村有什麼條件?」吳仁寶喜歡直截了當。
「沒什麼條件。」程先敏回答的也很直截了當。
「真沒?」
「真沒。」程先敏肯定地搖搖頭。見老書記的眼睛盯住自己不放,於是只好說:「工資可以低一點,三百來塊就行……」
吳仁寶再一次伸出雙手,握住年輕教授的手,十分欣慰地笑道:「你是個跟我合得來的人!好好乾吧,華西村有你的用武之地!」
程先敏就這樣成了第一個到華西村工作的教授。他以自己的專業知識和令人敬佩的工作幹勁,在華西村「造廠」創業中貢獻了自己的全部才智和本領。年末,程先敏要回陝西探親,吳仁寶給他3000元錢,並說:「你一個月拿300塊工資是虧的。」老書記的一句話,讓年輕教授十分感動,程先敏其實知道,那時華西村一般的幹部和企業管理者也就一個月拿100多元工資。
……又到第二年回家探親時,程先敏正在收拾行李時,村上的會計扛著一隻鼓鼓囊囊的麻袋進門對他說:「老書記讓我把這些給你。」
程先敏打開麻袋一看,驚得嘴巴半天沒合攏:媽呀,麻袋裡裝滿一捆捆嶄新的十元鈔票!不多不少,50000元整!八十年代的50000元,對多數中國人來說,絕對是個天文數字。程先敏面對老書記吳仁寶和華西人的一片灼熱心意,他哭了……從老家再回華西村時,程先敏把放在自己口袋裡五年的全家戶口簿,交給了吳仁寶:「老書記,如果你同意收留我們,從今起我們就是華西村的村民了……」
吳仁寶聽完此話,轉身朝正在「造廠」工地上熱火朝天幹活的村民們大聲嚷道:「有教授來華西當村民,相信我們的明天一定更美好!」
「華西的天是共產黨的天,華西的地是社會主義的地……」這時,環繞全村四周的高音喇叭齊聲響起農民們熟悉而高亢的那首《華西村歌》……
三年,一千多天,轉眼間的事,吳仁寶卻像變戲法似的讓華西村的田野里矗立起一座座既綠化、又環保的大型工廠,並且成為氣勢雄偉的蘇南農村土地上的第一個工業園區。時至1988年,華西村的經濟呈現出以第二產業為主體、一、三產業為兩翼的多元化格局,年產值超過預期,達10106萬元。
「億元村」的目標實現,華西再度成為全國農業戰線最光彩奪目的旗幟!
這年吳仁寶60歲。可他意氣風發的精神面貌,誰也無法將「老人」的標籤貼在他身上。吳仁寶笑言自己正當年,「因為我的黨齡才34歲。34歲的人幹什麼活?當然是干翻天覆地、驚天動地的事嘛!」一個生命不息、奮鬥不止的共產黨人的胸襟和情操就是這樣崇高!
吳仁寶有句口頭禪:「一個黨員就是一面旗幟,黨員代表著黨的形象。一個黨員幹了好事,老百姓就會念共產黨好。」而且他這樣認為:「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是共產黨員的職責。要為人民服務好,最根本的就是要讓人民過上好日子。要讓人民過上好日子,就得發展經濟。」
吳仁寶正是靠這種理念,並以其不甘平庸、搶立潮頭和求新務實、一心撲在發展經濟上的雄心與幹勁,帶領華西村農民以「十年跨越一個時代」的速度,創造了「天下第一村」的一個又一個神話。
「不土不洋,亦城亦鄉,把華西建成富足的社會主義農民樂園。」這是吳仁寶在完成對華西村「造田」、「造廠」之後集體經濟不斷壯大的基礎上,開始引領農民們走向全面小康和向「中康水平」邁進的又一次歷史性登高。
這期間,在吳仁寶「實事求是、艱苦奮鬥」的指導思想中,又加進了「科學發展、超前規劃」的內容。
吳仁寶構築的「不土」,並非我們現在所看到的華西村那一幢幢、一排排在大都市裡才能找到的那些五光十色的中式、歐式農民別墅,或是象徵華西形象的金塔建築那種外觀形態上的淺層感知。他的「不土」,其實是當代中國農民在鄧小平建設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指導下,以其勵精圖治的創業精神和敢為天下先的英雄才智,在完成從拿鋤頭,到拿榔頭;從與莊稼土地打交道,到與機器與市場擁抱;從種田漢,到廠長經理;從農業文明,到工業文明的「自我革命」,開始全面進入脫胎換骨的「基因革命」過程。這既是終結傳統農業文明、揮手告別現代工業文明的一種辭舊意義,更是開創符合中國國情的社會主義農業城市化的新探索。「土」是農民的本質,吳仁寶在領導建設富足的華西村時,之所以被世人所稱道和不失為中國農民的榜樣,就是他始終沒有脫離農民「土」的本質。九十年代以後,華西在取得農村工業化巨大物質積累後,開始了驚世駭俗的「造城」——即農村城市化的進程。在傳統意義上,「造城」總會破壞原有的農村自然格局。可華西村在吳仁寶的精心規划下,沒有將城市的概念簡單地搬到村子裡,他們追求的是那種外建築和內裝置上「一百年不落後」的超前設計與投入。在規劃與選址上則堅持現代化的都市建築與農村古樸的自然風景和諧地融為一體,因而這樣的「華西城」讓人百看不厭,百住不舊,且獨具魅力。
「規劃和質量上的一百年不落後,實際上本身就包含了巨大的經濟效益。過去農民日子一好過,就是翻蓋房屋,再多的財富積累也因一次次的建房而所剩無幾。華西村在發展初期時也出現過這種情況。現在我們改變了思路,在再規劃和蓋房時,儘可能地超前,這樣做從長遠看,既達到了一百年『不土』的目的,又因優美的硬體建設,為吸引投資和聚集人才起了很好作用。」吳仁寶指著那些讓美國、歐洲人都羨慕的造價在幾百萬元的農民別墅,如此為我解讀其中的奧秘。
與那些豪華的歐式別墅相毗鄰,我信步參觀了代表華西村文化概念的「農民公園」,「不洋」在這裡很有代表性。走進公園,綠蔭和花叢間是小橋流水、扁舟穿梭與鳥語啼鳴,一派楊柳吹拂和陣陣歡歌……但最引人注目的還是中國人熟識的「桃園結義亭」、「三顧茅廬」和「二十四孝」長亭等等景緻。許多到華西參觀的人,總會在此對吳仁寶這位「百分之百布爾什維克」的老書記為什麼要搞這些名堂提出疑問。
「這正是我們老書記從農民的實際情況出發,而一向堅持倡導的一種管用的傳統文化教育形式。」村「精神文明辦」的小趙介紹說:老書記認為,教育富裕了的農民,既要向他們不斷灌輸現代文明思想,同時也不能放棄中華民族的傳統文化教育。老書記常說,我們共產黨人信仰共產主義,堅定走社會主義道路,但也得講求「仁義忠孝」,尤其是年輕一代的農民要教育他們對老人和父母必須忠孝。為此,老書記還在村裡倡導設立了一項特別獎:凡哪家有90歲高壽的老人,直系親屬每人每年可獲得「忠孝獎」1000元。凡哪家有老人活到100歲高齡的,直系親屬每人每年可獲10000元「忠孝獎」。陳珍妹老人百歲時,她全家五代同堂37人就每人獲得10000元大獎,共計37萬元!有人問老書記,是不是獎金太多了?老書記說:「一點不多。華西村的老人假如都能活到百歲,那就證明我們華西人民不僅生活富足、精神愉快、身體健康,而且後代孝敬老人做得出色,這樣的獎勵物有所值。」吳仁寶就是比人高一籌!這樣的「不洋」里包含著深刻的中國特色和農民特色。
走出「農民公園」,我被一座綿延起伏的山巒所吸引。此山雖說不上高,但它因矗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