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為他們祈禱,沒有人為他們致哀,也許他們的親人還在盼星星盼月亮地等待著他們身纏萬貫地錦衣歸鄉呢!也許他們就根本不想這樣靜靜躺在那陌生的山崗、荒涼的異鄉。
沒有人為他們挖一穴墳墓,沒有人記下他們的名字,最多在他們暴露在荒野的屍體上掩一片樹葉,也許只撇一眼,說一聲運氣真不好就匆匆走了。
哪裡管得過來,說不定明天就輪到我呢!活著的人這樣說。
人們沒有理由責備他們,因為他們根本不具有這種義務。這世界上誰管誰。他們說。
是的,誰管誰呀?
李興走的時候就沒有人管過他。已經有兩個女孩的老婆只對他說了句還想要兒子?你有錢嗎?養得起嗎?第二天,他走了。
他從浪打浪的洪湖搭船、搭車、整整走了6天3夜,來到了湖南的瑤崗仙。聽說這兒有值錢的石頭,挖一天石頭能掙回兩個老婆的錢。哈,幹上一年半載的,還怕再沒錢要個兒子?
運氣真不錯,頭天上山就有人收留了他,這可不是容易的事,聽說這裡的礦主一般不用外人,李興是頭一個,外籍人。好好乾,每天少不了5隻大洋礦頭口中對他這樣說,心裡卻在發笑:老子雇你這頭牛,一天少說能掙回半噸礦石,還賣不了三百五百的!
李興不傻,3個月後就跳槽,並且有了自己的陣地。這天,他頭一次獲得了自己當礦主的頭一份收入。不多不少,3500元!就憑這點,添個兒子沒問題了!他樂得連心都在往外跳。睡不著,他乾脆搬到陣地一那個戰壕一樣寬窄的山洞中。
……兒子是傳宗接代的苗兒,不僅要生,還要好好養呀!要送他上學,上大學。對,那得花大錢!孩子她媽小看我,得,過年關回家,量她也得老老實實鑽我被窩裡求我給她個兒子吶!哈哈……他剛笑出聲,突然,頭頂傾下一堆石塊,繼而是一聲轟隆、巨響。
李興再也沒有哼過一聲……
他的妻子不知道他獨自離家到嘟兒去了,一個月、兩個月、半年、一年還沒回來,她著急,她還年輕,村裡人勸她離了得了!她不知咋離,因為他不在家。有人對她說,到法院一去,們會出主意的。
後來,法庭告訴她,在報上發個聲明,限你丈夫3個月之內答覆,到期不回家,就作缺庭處理。
缺庭處理是啥意思?就算你丈夫同意了唄!法院的人這樣告訴她。她多少有點悲哀,畢竟一日夫妻百日恩么,何況,他現在到底在幹什麼?
她左思右想,等等再說吧!一等又是一年參該死的,他早就把我們娘兒幾個忘了!她一生氣,鵄市裡的一張報紙上發表了一個離婚聲明啟示。
還要出100塊錢!真不合算!難還在生氣,可他早已沒有了性命。
她至今還在罵他:該死的,是同意還是不同意總該哼一聲。九泉之下的李興聽後不知作何思想,但願他什麼都不知道。
但願他倆永遠誰都不知道誰一對可悲的夫妻!
比起李興來,他對生活所寄予的期望豐富得多。而且又有知識。大學生一一在這貧瘠的山崗上,粗魯甚至野蠻的民採礦工中,實在是太少了。故礦頭並不讓他干那些下坑鑿右之類的粗活,他常帶他在身邊走東山蹓西山,以顯示礦頭的實無所謂,為了生存,一切可以利用的機會和條件都用不著放棄,哪怕是低賤的!他在大學時就定記一位哲人的這句話。
他是幸福的,大學畢業就獲得了一個漂亮的姑娘的愛戀。可他又不幸,他出生在農村,貧困成了他婚姻中最大和最有危機的困獸。有一天,姑娘一臉陰雲地對他說:我媽說了,除非你能拿上10000元彩禮,10000元辦喜事,10000元備婚後生活用的錢!否則就別想娶走我!
什麼,3萬元?他眼珠差點從眼眶裡掉出來。他令出計算機一算,上帝,如果連飯也不吃,工資連獎金得18年才能積夠呀!18年,別說黃瓜菜涼了,就是火山也得燒盡了!這:不是明擺著看不起我和我家嗎!
怎麼辦?3萬元不等於要我的命嗎他回到單身宿舍,反扣上鎖,3夭沒有出門,急得她把保衛處的人找來。一位保衛幹事不得不從窗子里跳進去。一會兒,他給她遞過一張紙條,說:人沒了,只有這個。她接過一看,上面寫著:千萬等我,兩年之內我一定滿載而歸。
來到礦山,他喜出望外,這裡,與他想像的一樣,遍地是黃金!並且礦主非常器重他。每月500元;資,任務是幫助各坑道測量正確導向。因為測向對富礦層開釆非常重要。那些農民出身的礦工是不可能幹得了這活。
不錯,這一年你為我測得11條富礦層,這5000塊錢算是你的獎金。拿著,將來娶個好媳婦年關,礦頭扔過5疊10元一張的錢票,對他說。
他心頭樂開了花,躲在被窩裡點著錢,越來越愜意:用不了一年,我就可以回城,擁抱我的斯密斯了。
喂,眼鏡!快到3號坑看,那兒的富礦層根本不見了,儘是些散落的岩土。奶奶的,又賠了!礦頭火燒火燎地破門而進,掀開他的被子說道。礦上沒人知道他的名字一是他自己不願告訴別人。他們種他鼻樑上戴副眼鏡,便稱其為眼鏡。
眼鏡來到坑口,見裡面的人正在往外撤。別進去了,洞內的石頭在往下塌!有人勸他。
是板塊狀,還是鬆土狀!他想知道,什麼樣的岩土可以判斷是否有富礦層。
只顧逃命的民工們搖搖頭,誰也說不清,他生氣地說了聲:只曉得嫌錢!便隻身鑽進洞內。也許才10分鐘,也許15分鐘,突然,距坑口不到百公尺的一處丘地轟的響起一聲巨響,地面往下塌了十公尺,足有籃球場那麼大。
坑口內泛起了一股濃煙,其餘的什麼都沒見。一起千活的民工朝洞內喊了幾聲,裡面沒有迴音。後來他們進洞在塌方處找到了一副眼鏡。
礦主發了一片善心,特別為他在塌方處豎起了一塊墓碑,碑上沒有文字,只刻著一副眼鏡。礦主把眼鏡積攢的10000元錢用紙包好後埋在深深的地下。
誰敢動這紙包,天公將雷擊九族!礦主詛咒道。
山上的農民們沒有怕死的,但卻非常迷信。據說眼鏡的那個紙錢包連同他的軀體一起埋在那座礦山上,至今沒人去碰過。
他默默地死了,當然與那位漂亮的姑娘的羅曼史也自然結朿了。我在某城的一個寬敞的新居里找到了她,可她說她根本不認識我說的那個眼鏡。
鑽山洞?哼,咱們才不冒那個傻!7位從廣西賀縣來的小夥子,見汝城鎢礦已被千餘名把頭把著,上萬名賣苦力的農工正在山洞裡吃力地出出進進,不無譏諷地說。
他們不是鑽山虎,但卻有一雙飛毛腿。他們來到國營鎢礦采場:象一個襲擊隊,每當滿載椅鎢的大吊車從頭頂飛過時,他們就各背一個大麻袋,飛步衝下山崗越過鐵欄,三下兩下地盛足滿滿的麻袋,然後往回背。背一次就是5張大團結,一天絕少不了七八回。
既省力,又高效益,何樂而不為!
一五一十,五五二十五,九九八十一……鈔票嘩嘩嘩,功夫全在手疾眼快上!
這一天,他們已經背了8次,一位夥計說,明天就耍回家―過元旦,今年的財氣不能衝到明年去。咱們再背兩三次,好主意走!
17雙疲乏的——飛毛腿拖著7個長長的影子,象7隻餓食的鼴鼠,趴在采場的鎢礦上,上氣不接下氣地往麻翁里裝啊裝。
他們沒有發現十幾噸重的吊車正向他們伸來,隆隆轟鳴的吊車也沒有發現在巨臂下有7隻鼴鼠。也許是意外,也許是上帝的安排,只聽見吊車突然發出一聲嘎吱聲,然後是那個長長的巨臂不可思議地垂直向下墜落……啊一幾乎是同時發出的7聲慘叫!
斷頭的,斷肢的,當胸開膛的……慘不忍睹!3雙半,沒有一個還能喘氣。
為了教育那些要錢不要命的采民,菌營礦原封不動地將他們展覽了整一星期,然後用推土機一伊,往山溝溝一倒,上面蓋上幾車黃土……沒有姓名,沒有年齡,沒有籍貫,在礦務局保衛科的檔案里,只有7張沒有遺容的照片。
沒有遺容的照片,畢竟給活著的人還留下了一點東西,但他和他一一對從四川涼山來的父子連一件最起碼的遺物都沒有留下便上了天堂。
這是一個長在瑤族地下的錫礦,他和他是因1986年的那場大洪災而流落到這兒來的。
雖然不通語言,雖然人地生疏,但他們以漢人特有的聰明取得了瑤族人的信賴。礦,交給了他們,山,交給了他們,族人提供礦山,四川人自己組織開採定開山開礦的大權交給了他們,根據他們的協議,年底3:7對開。瑤族人拿7,父子倆與他們從老家帶來的一群採礦工得3。
他們懶的象豬,笨得如熊,憑什麼得7?鬼兒子,把礦埋了,把錢卷了,明天我們就走!夥計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說。
老子和兒子對視了一沒有吭聲,其實他們昨晚就做出了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