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山人可能自己沒有意識到,在他們有歷史記載的漫長歲月里,也許更多地把目光依戀在唐山的「山」上。唐山的「山」皆是寶,山確實讓唐山人在世人面前自豪和風光。然而唐山的區域里也有寬闊無邊的水,這水連著五湖四海。又是孫中山先生將這水撥亮了唐山人放眼世界的目光……
相信到港口之後,劉衛民才真正領悟到水的涵義。
這之前,祖籍河北唐山樂亭的劉衛民,與其他唐山人一樣,說起家鄉的驕傲時,不是鋼鐵,就是「開灤」,絕對沒有把「水」引以為自豪的內容。1976年冬天,大地震後的唐山還處在一片廢墟時,劉衛民應徵入伍。因為表現突出,第二年他就被推薦進入軍事院校學習。後來由於刻苦用功,功課優異,畢業時劉衛民留校當了教官,並且一干就是10年。1989年,劉衛民轉業回到家鄉。本可以進黨政機關工作的他,一聽說自己的家鄉要建「北方大港」時,熱血沸騰地報名上了當時極其荒涼的王灘鹽鹼地的港口建設工地……
「這輩子就留在這兒了!」劉衛民第一次以成人的心態,站在海邊,面向一望無邊的大洋時,他才真正開始認識水,認識水對自己、對家鄉的未來是那麼的重要和關聯。他因此暗暗下定了這個決心。
「上善若水,利民者興。」劉衛民是在建設港口的無數個日日夜夜裡漸漸感悟出這水的精奇。
建港初始,他當裝卸隊長,之後到港務局商務部從事業務工作。「京唐港?在哪兒?怎麼沒聽說過?」一次上交通部聯繫業務,一位工作人員的一句反問,深深地扎痛了劉衛民的心。從那一天起,他知道:不把港口做大,不「港」就等於像缺了水的巷,越走越窄,無人問津。而要把「巷」變成「港」,必須依靠磅礴的「水」,大海的水。京唐港地處渤海灣,連著黃海,連著太平洋……近百年前,孫中山先生就預言,此港是「可與紐約等大」的中國「北方大港」。
「生而不為,為而不恃。」劉衛民對家鄉土地上建設「北方大港」的認識和信仰,是先從認識「水」開始的,而他的性格里其實也融入了水的許多美德與質地——貌似文質柔弱,實能摧岸破石;平日涓涓細流,不惜百折千回,轉眼江濤洶湧,浩渺不竭。聚時,可容百川之懷;行時,一瀉千里不回頭……「目標認準後,即使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而工作中,要過細求實,這是我的作風。」劉衛民這樣評價自己。
英雄顯本色的時候到了。
1998年5月,已經當了3年多京唐港港務局副局長的劉衛民,在北京辦事期間碰到了時任唐山市市長的張和和分管組織工作的市委副書記陳滿。當年帶領建設大軍在鹽鹼地浴血奮戰的張和,如今是唐山一市之長,那天他把愛將劉衛民叫到一邊,語氣肯定而乾脆地說:「衛民同志,告訴你一件事。組織上決定了,讓你主持港務局全面工作。你有發表意見的權力,想好了,晚上8點鐘給我回話。」
劉衛民一下子愣住了。
「說句實在話,當時我真的沒有思想準備。」採訪時,劉衛民同志說,「自己雖當了幾年副手,可副職相對輕鬆。萬一出了問題,前頭還有一把手頂著。一把手如果幹不好,就會成為眾矢之的。一把手沒有退路。關鍵是,當時京唐港已步入困境。大規模的撥款時期已經過去,工程建設還需要大量的資金投入,這筆錢從哪裡來?1996年港口的吞吐量已達450萬噸,1997年卻只有435萬噸。當時全國港口的吞吐量每年都在以20%以上的速度遞增,京唐港卻在下滑,這種局面怎麼打破?由於生產經營效益不好,幹部、工人的工資不能按時足額發放,只能發到60—70%,拿什麼穩定人心?還有更重要的是:誰都知道京唐港是省里、市裡的重點工程、一號工程,連交通部、北京市都在盯著,那京唐港的名字不是白叫的,干不好就會給唐山600多萬人民丟臉!」
可市長在晚上8點鐘要等回話,這該如何是好?劉衛民坐立不寧,思想鬥爭異常激烈。
「可轉而又想,」劉衛民說,「當年孫中山先生的遺願,那麼多人為之奮鬥的北方大港之夢,還有自己的夢想,不就是要靠一代又一代人去奮鬥、去實現嗎?如果自己在關鍵時刻患得患失,不能勇敢地站出來擔當大任,還算什麼男子漢?!算什麼黨員和黨的領導幹部?!」
劉衛民自責自己的不敢作為。這個時候,他的腦海里閃出一個人物,這個人物在對他說:「怎麼啦,劉『港長』,難道這點勇氣都沒有了?好好乾!我等著要去看你的『北方大港』呢!它是中山先生心中的大港,是我們全體唐山人的,也是我們全體北京人的,是你的,也是我的,更是我們子孫後代的!」
愛稱劉衛民為「劉港長」的,只有一個人。他就是北京市老市長焦若愚同志。
焦老是河南人,抗日戰爭時期,他帶領冀東遊擊隊與日本鬼子殊死作戰,對冀東這片酒滿了烈士鮮血的土地有著極深的感情,京唐港今天與焦若愚有著直接關係。自唐山與北京聯合建港後,劉衛民曾作為京唐港北京辦事處副主任一職數年常駐過北京,期間他與焦若愚老市長等北京方面的領導結下了深厚友誼。焦若愚則對劉衛民這位辦事幹練、為人正直的年輕人十分欣賞。早在劉衛民任京唐港副局長時,焦老就半開玩笑半當真地稱他為「劉港長」了。那些年裡,焦老不顧年高體病,經常奔波於京唐兩地,為唐山和港口建設及發展操勞。尤其是焦若愚每次到唐山都要上烈士墓為那些犧牲的戰友掃墓,每每這個時候,這位老革命都會雙腿跪下,在那些死去的戰友墓碑前淚流滿面地發誓要「以建設好新唐山的行動來告慰犧牲的戰友」。
「焦老他們那一代人對唐山這片熱土的感情,經常在激勵我,激勵我一定要把港口建設好的決心。」傍晚,劉衛民如約去見市長,並接受了重任。
1998年5月,當劉衛民走馬上任「港長」時,京唐港是個什麼樣子呢?
「用潰不成軍,快到了關門封港的地步來形容並不為過。」現在的京唐港人回憶起當年的情景時這樣對我們坦言道。
「一般的港口,年增長10%的吞吐量屬於正常情況,而我們當時的情況是負增長!職工的工資不能按月足額發放……」
「港口是個啥地方?是岸上的人期盼大船小船來來往往、進進出出熱鬧非凡的地方呀!可我們那個時候,岸上的人竟然都想捲起鋪蓋走人了!你說那時的港口是啥景況?」
劉衛民接的就是這個攤子——一個鋪得很大、卻沒有了人氣的港口。
京唐港處於歷史的最低潮,加之「亞洲金融風暴」的影響,港口進出船隻的減少,更加影響了港口人的工作信心。有幾件事一直烙在劉衛民的心頭——燈泡見「鬼」的事件。
辦公樓樓道上方安有幾盞燈,走廊里夜間照明用,因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辦公樓的設計也很簡單,就是一座筒子樓,因此也就沒給那幾盞樓道走廊上的燈泡安裝防盜罩。可那陣子電燈泡總丟,往往管後勤的同志剛弄個新燈泡擰上去,一轉眼就不見了;再擰上一個新的,轉眼又不見了。後勤人員沒有招兒,向領導訴苦說:「我總不能搬個凳子坐在樓道里,一天一夜24小時去看著那幾個燈泡吧,真是見了鬼了。」
領導說:「那你就24小時給我蹲在那兒看守嘛!」
後勤人員立即瞪圓了眼,說:「行呀,你要按時給我發滿月工資,我就去蹲24小時!」
領導的嘴閉上了,不再吭一聲,因為他不能保證給職工按時發滿月的工資。
會「飛」的水龍頭。
港區自從通上了自來水,所有生產區、工作區、生活區,自然都要扯過去水管,安裝上幾隻水龍頭,以方便全體員工們的生產、工作和生活。可是那陣子,一度水龍頭又總丟失。偷水龍頭的人並不知道水閘在什麼地方(其實知道閘在什麼地方也不會去關了閘再偷水龍頭,不然就不會去偷了),把水龍頭擰跑了,水一個勁嘩嘩地淌,淌得叫人心疼。當領導批評管道工:「怎麼搞的?」管道工說:「安裝時又不是沒擰結實,可安裝上了它偏偏又『飛』走了,你說咋整?」
領導又是無語,其實誰都知道怎麼回事,但誰也似乎想不出招來。
其實,燈泡也沒有見「鬼」,水龍頭也不可能長出翅膀來飛掉,都是因為管理混亂職工窮,於是就有人要「損人利己」了,就有人要「損公利私」了。應該是「損公肥私」,筆者在這裡沒用「肥」字,是因為一隻燈泡一個水龍頭,怎麼也「肥」不到哪裡去。他們把公家的燈泡、水龍頭擰下來拿回去,擰到自己家的燈頭上和水管上,不就省下了自己掏錢上街買了唄!能省一點就是一點,至於單位怎麼辦,那是領導的事。職工們當時就這樣想的,因為他們看不到退潮裸灘的港口會帶給自己什麼光明與前景。
劉衛民上任伊始,面對的就是這樣一個港口。
一千多職工,一千多雙眼睛盯著他,看他有沒有三頭六臂,看他能不能長出三頭六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