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雷聲過後,雨下得特別地大,似乎在預示著一個新中山的降臨……
我們已知中山的前身是香山,而古香山在並不遙遠的歷史鏡頭裡,它是個被海洋包圍的小島嶼。因其「地多神仙花卉故曰香山」也。由於珠江水日夜不息的沖積和先人們世代的辛勤圍墾,「洲島日凝,與氣俱積,流塊所淤」,香山島漸漸地和浮在珠江口的那片海洋上的小山連在一起,於是有了現今我們所看到的珠江與大海相接的珠江入海處的一片新海域。當地人都知道,這片海歷史上早有名,它叫伶仃洋。古人稱海不稱海而叫洋。洋似乎比海更大。古時的伶仃洋確實很大,在閉塞和落後的百餘年前,珠江三角洲的人知其伶仃洋而並不知南海,以為伶仃洋是他們通向那個不可知的大海的唯一海域,因而伶仃洋在當地乃至中國的近代史上留下了許多英名與傳說。其中最著名的要算南宋丞相文天祥的那首《過伶仃洋》的詩篇了——
辛苦遭逢起一經,干戈寥落四周星。
山河破碎風飄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惶恐灘頭說惶恐,伶仃洋里嘆伶仃。
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如今許多人並不知道近代中國歷史其實是從伶仃洋開始的。
泛義講的珠江海口,事實上就是伶仃洋通向南海的那一片寬闊的海面區域。當年中英「鴉片戰爭」就是在這裡拉開序幕的。曾有人把古老的中國地形比作一個「四合院」,而伶仃洋則是這個「四合院」的門房。現今珠江口仍有「橫門」、「磨刀門」、「金星門」等江洋交界之處的地名。
伶仃洋在中國近代史上出名,是因為清朝政府將掌管「門房」鑰匙,交給那位「第一個睜眼看世界」的民族英雄林則徐後才名揚天下的。當年英國侵略者為了打開東方帝國的大門,就是從伶仃洋發起了一場讓中國人恥辱的戰爭。然而伶仃洋本身帶給中華民族的東西有許多並不為世人所關注。不說唐宋時海洋「絲綢之路」的木船是如何從伶仃洋啟程遠航太平洋、印度洋,就說中山引以為自豪的容閎、孫中山這樣的歷史偉人走向世界時,他們無不都是通過伶仃洋才見到了人類的「新天地」。伶仃洋因此給中華民族留下了落霞般的血色悲壯,同時產生過更多的輝煌詩篇。近百年中國與外界的商貿和人才的交流,尤其是文化融會,無不帶著伶仃洋的海風色彩。
伶仃洋的海風如同它的水勢一樣,兇猛與溫存並存。而伶仃洋的水質更為獨特一方,它既有海的咸性,又有內江之水的淡味。鹹淡交融,內外相嵌,使得周邊的海域與陸岸組成了中國南海之濱的一個聚寶盆。這聚寶盆置於大中華地域的「門房」之前,恰似宅居前的一個開滿荷花的半月池。
黑格爾有言:「大海給了我們茫茫無定、浩浩無際和渺渺無限的觀念,人類在大海的無限里感到他自己的無限的時候,他們就會被激起勇氣,要去超越有限的一切。大海邀請人類從事征服,從事掠奪,但也鼓勵人類追求利潤,從事商業……」
飽飲了伶仃洋鹹淡水的香山人,當然首先應該是中山人,他們正如黑格爾所言,成為最先激起超越自我和超越民族的激情,在尋求改變自己落後命運的過程中,「慕西學之心,窮天地之想」,義無反顧地向前,直到望見一片灑滿陽光的新天地。也許伶仃洋在近世紀的數百年里飽受了險惡與屈辱的痛苦太多,故而在潮落潮去的公元1979年,中國改革開放的總設計師特意在這兒畫出兩個經濟「特區」,從此之後的伶仃洋變得揚眉吐氣而一發不可止,最終成為中國現代化建設最為輝煌之地,以還其雄強本色。
伶仃洋的歷史代表了中山的昨天和今天,伶仃洋的潮起潮落更折射了中山現代化建設的風起雲湧。
1990年,伶仃洋西岸的中山土地上,燃起了一團火炬,它便是由國家科技部、廣東省政府和中山市聯合創辦的中山火炬開發區,這是伶仃洋周邊第一個由中國政府批准的第一個高新技術產業開發區。它的誕生,如同它的名字一樣,從此使伶仃洋的西岸明耀耀地亮起一把不滅的現代化建設的時代火炬,其威勢使珠江三角洲為之驚嘆。
謝力健,現任火炬開發區管委會主任。這個自稱與馮梳勝為「最佳搭檔」的中山人,有著一股拓荒牛的「牛勁」。「馮書記是搞戰略的,擅長謀篇布局,而我是個搞戰術的,在經濟戰場上滾打多年,也算有點實戰經驗。戰略戰術的緊密結合,就能無往而不勝。」
馮梳勝是正規軍出身的正師職軍人,強於謀劃,而農民出身的謝力健,是當地有名的經濟能人,強於實戰。這位農民出身的經濟能人在現今這塊中山熱土上,同樣有過輝煌的業績:1978年,19歲的謝力健看著伶仃洋邊的張家邊鄉窮得可憐兮兮,從那個晒乾汗珠子的採石場一步跨出,來到中山名鎮小欖,買下了一個淘汰的小廠設備,回到自己的家鄉辦起了「張家邊印刷廠」。當時誰也不會相信,在伶仃洋邊的莊稼地里辦印刷廠能成氣候,更不相信謝力健靠8000元能幹一番大事業。
「搞戰術的人的本事就是會把一個又一個夢想和願望變成現實。」謝力健的自信來自他成功的創業實踐。「當時許多人勸我,說如果在城裡辦個印刷廠什麼的還可能有點生意,你在荒灘野地里辦印刷廠,不是神經出了毛病,就是年紀太輕不懂世故。可我沒有動搖,心想:小欖那地方也不是天生能做生意之地,可人家的五金生意越做越紅火,靠啥?靠的是勤奮和眼光。張家邊人不是天生的窮光蛋,不缺胳膊不缺腿,缺的是闖勁。後來我的印刷廠越辦越好,連續幾年成為當時全公社效益最好的企業。那會兒珠江三角洲『三來一補』企業遍地開花,產品包裝成為許多企業的必需品,我的印刷廠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越做生意越多。我的廠效益一好,有人就學著我幹起來了,於是你辦廠他辦廠,整個張家邊的印刷廠如雨後春筍般地出現……僅10年工夫,原來沒有像樣企業的張家邊,成為中山第一個被國家命名的產業基地——中國包裝印刷產業基地。」
「瞧,前面的這個包裝印刷產業基地的標誌就是老謝設計的。」那一天結束採訪謝力健,回開發區的路上,陪同的同志指著「丁」字形路口的一個方形雕塑對我說。在這個「包」字組合成的標誌雕塑後面,是現今火炬開發區的六大支柱產業園區之一的中國包裝印刷產業基地的主公司——張家邊集團公司所在地。這個集團公司如今雖然不再是單一的包裝印刷企業了,但一年100多個億產值的印刷包裝產業仍是它的主業。
身為中國包裝協會副會長的謝力健,無疑是張家邊能夠成為聞名天下的包裝印刷產業基地的功臣,同時他也使昔日有名有姓的張家邊鄉從此甩掉落後帽子,去姓除名成了今天中山火炬開發區的一部分。
將張家邊一帶建設成中山市國家級火炬開發區,並非謝力健他們建立起來的包裝印刷產業所形成的勢態,更重要的是這兒雖然過去缺少工業基礎,但有廣闊的土地空間,而且有個連通伶仃洋的中山港。
中山港始建於上世紀30年代初,是孫中山的同鄉、國民黨元老、民國政府首任內閣總理唐紹儀花了數年時間苦心而建。孫中山先生曾對這一港口建設親自作過實地考察,並在《建國方略》中,主張將這一港口建成能行駛萬噸巨輪的大港口,以同英葡帝國主義者把守的香港、澳門港口抗爭。但由於唐紹儀的建港計畫沒能得到後來蔣介石政府的支持而擱淺。之後,中山港歷經滄桑,終未顯示雄風。但它是珠江三角洲的明珠之一,更是中山人的一個夢想。
中山港關聯著中山的歷史和未來。火炬開發區選擇面向大海通道的中山港和已成氣候的包裝印刷產業園區並具有廣闊土地空間的張家邊作為自己的戰場,天時地利皆具。
「當時的開發區叫加工區,第二年改成了現在的名字。那會兒,我們的創業可以說是白手起家,但市委、市政府的決心很大,我們下面幹活的人也信心十足。」自稱「老開發」的孫浩添,今年已經到了退休年齡,可因為對開發區的感情太深,他身患嚴重糖尿病,卻不願離開這片熱土。他是我在中山開發區的最後一位被採訪者。老孫做過中山東升鎮的黨委書記,自1990年來到開發區後就沒有離開過。「開發區的初期並不具有規模,港區、張家邊印刷基地,各成一塊。後來我向市裡提出了『三合為一』的想法,這一建議與市領導想到一起了,之後的開發區發展就像上了快速道……」老孫頗為自豪地向我介紹他最得意的「功績」。
「馮梳勝來開發區後,謀划了一區五園的思路,優勢凸顯,招商勢頭很猛,整個開發區更像熊熊燃燒的火炬了……」老孫對後來居上者更加敬佩。
所謂的一區五園,就是在開發區的統一規划下,根據不同產業劃分成若干工業園區。這一做法堪稱「火炬模式」。
開發區「一把手」馮梳勝是位具有中山性格加軍人作風的典型代表,我很想聽他自己介紹這個模式,但他總是開口「我們按照市委、市政府的決策」云云來謙虛地表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