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一個特殊人物經歷的百年大事情 5.他靠雷鋒精神支撐了幾十年的非人命運

「老地主,今天生產隊有隻糞缸破了,你下去修一修!」

第一次有人叫他地主,陳月盤說,「我有名字嘛」,人家愣了一下,說「你就是地主,有什麼不能叫的?快去把活幹了吧!」

陳月盤心裡悶了一口氣,可幹完活,累了個半死,就忘了這口氣,反倒樂滋滋地自我總結道:「我又在做農民的長征路上邁出了一步。」

「老地主,今天是元旦,社員們放假了,生產隊的母豬要生崽,沒有人管,你搬到豬棚去管一管吧!」生產隊長說此話時連商量的口氣都沒有,完全是一副命令式的。陳月盤話到嘴邊,想說一聲自己也希望能在元旦假期里去兒子那兒看看孫兒,可他剛剛開口說話時,對方早已人影都沒了。

「老地主,最近上面有話,你們『四類分子』以後出門要請假,另外你也不要每天到鎮上上早市了。」又有人通知說。

陳月盤站在原地想說又不知說什麼,因為他越來越感到只有別人在不斷地向他下達各種命令、各種限制,而自己想表達意見的機會都沒有了,即使能吐半句話,人家也根本不聽不回答。

地主?我真的是地主?為什麼地主就得受這麼多限制?憑什麼對我也這麼限制?

「憑什麼?就憑你是大地主一個,你說憑什麼?笑話。」總有一天陳月盤可以說話了,可人家就這麼回答他。

這回陳月盤真生氣了,他回家就抄起筆給那位當過自己學生又一起在抗戰時期干過地下工作的已經當上常熟縣委領導的學生寫信,他想問個究竟。

一天過去了,十天過去了,一個月兩個月過去了,陳月盤始終沒有盼到那位當了縣官的回信。有次陳月盤聽說那個姓仲的學生到大隊來檢查工作,陳月盤瞅機會跑到檢查隊伍前面,想親自當面問一聲自己的學生,可人家遠遠看到「老地主」向他走來時,就問身邊的公社武裝部長:「你們這兒對『四類分子』(即地富反壞作者注)怎麼管的?」隨行的公社武裝部長隨後便氣勢洶洶地跑過來用手指戳著陳月盤的鼻子罵開了:「你這個老地主怎麼賊心就不死?回去給我罰三天苦力!」

悲憤之中的陳月盤又給他當年一起革命和抗日的如今都在政府和軍隊里當領導的熟人、同學、戰友寫了一封又一封信,他想:過去與自己一起戰鬥的那麼多人中總有那麼幾個人是了解我陳月盤的吧,總該出來為我說幾何公道話吧?於是他等啊等,突然有一天,大隊民兵營長找到了他,手裡拿著一大疊信件,毫不客氣地朝陳月盤一扔,板著臉說:「以後你給外人寫信先交我們,然後再由我們看是不是該發出去。」

那天,陳月盤聽這話後,半天沒有從驚呆中回過神:怎麼,我連寫信的權利都沒有了?

從此,他再也不給任何一位過去曾經與他並肩參加革命或被他救過命的同事、戰友、同窗寫一封求助信。他心裡說:你們眼高,我陳某心高。

此後,明細人情世故的陳月盤作出了一項重要決定:老婆和孩子們,你們以後再也不要同我來往了,我一個人過,你們都過你們自己的,不要管我這個「地主分子」!

陳月盤有3兒3女,大兒子也是地下黨出身,其他幾位讀書的讀書。參加革命的做革命工作,本來就遠離他,這回他向孩子們發出一道「家規」叫他們不得「犯規」,否則就不是陳姓。

最讓陳月盤難作決定的是與自己往日相依為命、相懦以沫的妻子。自己已經50多歲的人了,還戀什麼兒女情長嘛:「你的路長著呢,該怎麼走就往下走。」他對妻子說了絕情話。可是真當妻子揮淚向他告別時,陳月盤這回可忍不住眼淚嘩嘩而下……俗話說,50出頭,病魔糾纏。人生悲劇,莫過於在年邁的日子裡孤獨度蒼生呀。可一個「老地主」,還有什麼值得別人費心思的呢?陳月盤望著賢妻的背影,往事頓時浮現在眼前——

妻名玉彩,是位賢惠女性。比陳小4歲。當時兩人的婚姻是大人們包辦的,結婚時陳月盤只有17歲,還在蘇州上學。由於受新思潮的影響,陳月盤當初有想逃婚的念頭。結婚前3天他還在上海徘徊,後來因為想到自己9歲時父親就去世了,是母親很不容易才把自己拉扯大的,如果當了新郎就想逃婚,母親準會跳河自盡,為了這份孝順,陳月盤勉強接受了這樁婚姻,可就在入洞房的那天晚土,陳月盤以頗帶賭氣的口氣責怪小娘子為什麼接受包辦婚姻?他要她離開他另去尋找幸福。後來新娘子哭了。陳又哄著說:「我給你想個法子:等我上學去了,你就偷偷跑出我們陳家,只要留個條子便可。那樣我就可以把一半嫁妝送到你娘家。」14歲的新娘子玉彩聽著「小官人」的一番話,反覺他和藹可親,所以等陳上學去了,她不僅沒有走,而且正正經經當起了陳家兒媳婦。半年後,陳月盤從蘇州念書畢業回家一看,婚姻既已成不可改變之勢,也就死了那份心。從此他教妻子認字。陳月盤在鄉下當小學校長時,妻子也成了學校的一名老師。之後,陳月盤一直在外參加革命工作,妻子便帶著孩子、照顧婆婆,一直留在家鄉附近的一個小鎮上教書。就是在陳月盤策反熊劍東失敗後從上海回到鄉下的日子裡,妻子帶著孩子一直住在了鎮上,只是一到假期就搬來與陳一起住。那些日子對陳月盤是溫馨的,然而現在一切都得改變,並且是永遠的改變……

陳月盤感到揪心的痛。可又有什麼辦法,因為自己是無產階級專政的對象,是讓人仇視的地主分子!

別了,一切兒女情長,一切世態炎涼,皆隨我這頭頂上的這頂「地主分平」的帽字而去兮。秋風蕭瑟,陳月盤肚子蹲在長滿草、兩邊蛙聲震耳的田埂上,對著懸空的一彎冷月,內心充滿了無限的恫悵。他知道,自己面臨的將是無數他永遠想像不出的一個又一個嚴寒與一場又一場風暴。

也不知什麼時候開始,連陳月盤自己都不明白,一向以革命者和「開明地主」自居的他,竟然變得再也找不到以前那自我的感覺了。

那是個異常寒冷的歲月。廣播喇叭里整天喊著「堅決鎮壓階級敵人」!「徹底粉碎蔣介石反攻大陸陰謀」一類的口號。陳月盤從刺耳的廣播中終於明白了怎麼回事,原來盤踞在台灣的老蔣鬼子白日做夢想反攻大陸呢!哼,這個「蔣該死」,還不死心呀!

一天,陳月盤找到生產隊長,說:「我對國民黨太了解了,對蔣介石的脾氣也略知一二。他嚷嚷反攻大陸,那是說說而已,絕對不可能的事,你們不要信他。」

誰知生產隊長瞪大了眼珠,反問道:「你怎麼知道老蔣不反攻大陸?」

不幾日,陳月盤被叫到全大隊社員會議上。他被兩位民兵押到前台,然令他把頭低下來。

陳月盤不明白,反問為什麼讓我低頭?

民兵二話沒說,上前一步,用力狠狠地將其頭往下一按:「你這個狗日的老地主,叫你低頭你就老老實實低嘛!」

後來幹部和社員代表紛紛上台發言後,陳月盤才明白過來:自己已經成了「麻痹群眾鬥志,企圖幫助蔣介石反攻大陸」的「牛鬼蛇神」了!

那一天,陳月盤感覺是自己最恥辱的一天。他心頭好冤啊,面對蒼天,陳月盤大喊道:「老天你作證,我自20年代開始就與蔣介石為敵,同他視如仇家,我怎麼會跟他同流合污呢?老天啊,你要為我作證!啊,你說話呀!一一」

老天無聲。

陳月盤悲痛欲絕地跪在田埂上,久久起不了身……

「後來是『四清運動』,我又成了腐蝕幹部的階級敵人典型。」陳月盤指指我的父親,說:「這段日子你爸最有體會的。」

我轉頭問在四清運動中被揪下台的父親。

父親抽著煙,苦笑著對我說:「當時我的一條主要『罪狀』是階級陣線劃得不清。說我們重用老地主,也就是重用陳老先生。」

「到底怎麼回事?你說說,要不我當了你好兒年『下台幹部』的子女也白受冤屈了。」我半真半假地追問坐在一邊的父親。

「其實就是一點點屁事」,看得出,父親內心的氣還堵在胸口,「當時縣裡號召各公社都要寫地方志小史。我們大隊接受任務後,覺得應該找了解歷史和有些文化的人來干這事。一排隊,覺得生產大隊里只有陳月盤先生是既知道我們這兒的歷史,又是大隊文化程度最高的人,於是就決定讓他來寫地方志小史。後來小史就成稿出版了。『四清運動』開始後,這件事就成了階級鬥爭大事了,說我這個當大隊長的根本沒有階級鬥爭觀念,讓地主分子有了空子寫變天賬,還說小史實際上變成了陳月盤他們這批階級敵人為自己樹碑立傳。於是我便被打倒了,理由是我階級立場不穩,有嚴重政治問題。」

陳月盤接過話說:「天地良心,我為了寫那份小史,費了不知多少心思查閱資料,然後逐個年代逐個人物進行校對,完全是站在史學這個角度寫的,哪知反被當做我自己想『變天』的東西,還害了你爸和公社的幾位主要幹部。正是有理說不清。唉,哀哉哀哉也。」

往後的日子就不用說了,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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