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一個特殊人物經歷的百年大事情 2.「大惡霸」原來還是「左聯」時期的老作家

雖然文革的十年正是我不懂事的少兒時代,雖然我家庭也因為父親是個小走資派和爺爺曾在解放前當過一陣小販子而牽連不少,但我檢點自己時常常因為上面的那一夜曾經發生過的一幕(參與將「老惡霸」的詩集扔在渠道里)而充滿了內疚與負罪感。

事過二十多年後的一個春天,早已在京城像模像樣生活了十幾年後大有一副衣錦還鄉之狀的我,回老家探望父母雙親。一日,與父親從小鎮返家途中,一位頗有些面熟的老人與我父親打招呼後擦肩而過,我問父親此人是誰。

「他就是陳月盤,以前我們大隊的老地主。」父親說得很隨便,我聽後卻大為吃驚。

「怎麼他還活著?」

「活得好好的,現今他還是市政協委員呢!」

我扳扳手指,也該快三十年了,當年我看到的老地主也至少有六十來歲了,怎麼可能三十多年後他還活著?!

那天傍晚,我纏住父親,希望他說說他所了解的有關陳月盤的事。

「提起來就叫人氣憤。」

「想不到父親的內心竟對這件事耿耿於懷。」

「怎麼不?你知道我為什麼在文革初期就被人趕下台?最重要的—件事就是說我階級陣線不清,對老地主陳月盤過於親近關照。他們那些人哪裡知道剝削階級的分了中也有對我們共產黨、對我們革命作出過很大貢獻的人呀。我們應當實事求是,不能太不人道。就說陳月盤,他在剛解放時就申明自己曾為共產黨做過有益的事,那時我是生產大隊長,對他自己說的事作過調査,問過上年紀的人,也當面詢問過當年與陳月盤一起從事敵後鬥爭工作的縣委某領導同志,得到的結論是,陳月盤確實在解放前為革命作過很大貢獻。在大躍進時期,我們全縣動員大戰太湖流域的望虞河水利工程,他當時已年過半百,卻跟著我們年輕小夥子一起挑燈夜戰,還為提高工效提出了不少合理化建議。就因為我是生產大隊長,曾在社員大會上多次表揚過這麼個老地主。『四清』運動和『文革』運動中,有人就說我為剝削階級唱讚歌,不分階級陣線就把我打倒批臭。再後面的事你自己也經歷了。總之世道對有些人太不公平了!」

父親一生剛烈自信,但自被造反派們打倒後,就再也沒有了這種秉性,變得對什麼事都沒有了信心。然而最令我震驚的是我自己後來遇到諸多不幸的命運竟然會與老地主陳月盤連在一起!如果不是父親這一說,我恐怕這一輩子都不知其緣故呢。

陳月盤自然不清楚在這個世界上,竟然會有很多與他毫不相干的人的命運跟他的沉浮有關。

「爸,我很想見見老地主。」我剛說完,又自覺再稱謂陳月盤為老地主似乎不太合適了。因為早在八十年代初,黨的決定就已經取消了階級成分,地富反壞右便永遠成了歷史。於是我問父親:「現在你們叫陳月盤都怎麼個叫法呀?」

「還是叫老地主唄。」父親解釋說:「陳月盤這個老頭子很開朗,他自己說過去別人叫他老地主心裡就有氣,現在如果別人叫他大名反而覺得不舒服。他說當了一輩子老地主,如今別人不再叫他老地主,心裡就有一種失落感。因為現在改革開放後,在農村真正當地主的人都是些先富起來的人,他陳月盤說我戴地主高帽子時窮得飯都吃不飽,而今那些富得流油的人卻輕輕鬆鬆不費一點皮肉之苦就要把老地主的帽子拿過去,我心裡不平衡。你說他這個人……唉,也只有他才能經得起如此折騰。」父親的話里隱含著幾分敬佩之情。

一定是個性格獨特的樂觀主義者。我決意找到陳月盤,以了結我的一樁心愿。沒有想到的是,第二天一早,父親卻把陳月盤接到了我家來。

「作家,哈哈……,想不到快七十多年過去了,我又同作家打起交道來了!」一個穿著老棉襖、雖然手持拐棍但身子骨依然十分硬朗的老人穩穩地走過來與我握手。

「呀,小何同志,我早聽說你在北京當作家,了不起。我一生夢想當個大作家,可就是命運不佳,偏偏當了個真正的『作家——在家做活的人』,哈哈好……」這是我第一次與老地主對話,而且令我驚嘆不已的是老地主竟然如此幽默開朗!

他旁若無人只管自己說著:「我們這一帶的人,只知道我是個地主,或者只知道我是個為共產黨幹革命的地主。其實大家都不知道我在二三十年代還是江南一帶頗有名氣的文人墨客哩!不信你們可以翻翻當年上海的《申報》,那個曾經跟魯迅先生同塊版面上撰文的『阿跡子』就是我陳某人的筆名呀!他們都不知道呀,小何。」老人撫摸著銀色的山羊鬍須,很是得意地指著站在我身邊的父親,連聲對我說:「你爸他們都不知道,都不知道的。」

「左聯,你小何同志肯定知道左聯吧?那時我在上海用筆名寫文章攻擊蔣介石國民黨後,上海左聯的同志幾次找我談話讓我加入左聯,後來要不是常熟一帶的抗日救亡運動急著要我到鄉下來進行地下工作,我肯定也是左聯的一分子了。那樣的話,小何你們的中國作家協會是不是也可以吸收我為中國作協會員了?唉,時間過得真快喲,不知現在作家隊伍中還有沒有當年左聯的同志……」老人抬起一雙眼皮耷拉但仍有幾分光澤的眼睛看著我,期待著一個久遠的回答。

「有,但已經極少極少了。」我這樣回答老人,其實我根本不知道現在我們中國作協到底還有沒有當年左聯的老同志了。

這回是我主動站起身握過他的手——我知道我握過的是一雙文壇前輩也是一位曾經為中國革命作出過特殊貢獻的世紀老人的手。

「我想知道您的一切,並且能早一日把它寫進我的作品之中……」我懷著敬仰之情看著他。

「有價值嗎?我僅僅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人了,而且還是個老地主呀!」他的眼裡半信半疑,隨即是幾分期待。

我堅定地朝他點點頭,肯定地回答他:「我要為走過二十世紀的普通人立傳,您老是最合適的一位。」

他激動地站起那具比我整整年長半個多世紀的身軀,顫抖著雙唇,說:「那我就把一切都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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