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美國海軍實驗室粒子束聚變研究室負責人庫珀斯坦博士在中國參觀了中國同行的實驗室,在聽取了王淦昌先生等中國科學家在加速器的物理和工程設計方面所做的工作,以及在實驗現場觀看了中國電子束打靶的結果後,稱讚中國的加速器物理設計考慮得比較周到細緻,把計算機的模擬計算方法也用於了加速器的設計。庫珀斯坦特別說,美國雖然也建造了許多台比中國規模大的加速器,但在物理設計方面所做的分析和計算不如中國全面和深刻。
王淦昌對自己在激光慣性約束核聚變方面的科學成就也情有獨鍾。
1992年5月31日,在北京釣魚台國賓館舉行的「中國當代物理學家聯誼會」上,王淦昌的學生、諾貝爾獎獲得者李政道在他的導師發言之前問道:「王老師,在您所從事的眾多科學研究中,您認為哪項是您最為滿意的?」獲得世界上最高科學獎的學生向沒有獲得諾貝爾獎的老師問這麼個問題,頓時引起了全場的關注。幾乎所有的人都把目光投向了王淦昌。其實會場上很多人心裡幫著他們尊敬的王淦昌先生回答了:「還用問,成功地研製了中國自己的原子彈和氫彈唄!」但是錯了。
只見王淦昌的臉上習慣地露了一下那孩童般的笑容,然後一字一句地說道:「我自己對我在1964年提出的激光引發氘核出中子的想法比較滿意,因為這在當時是個全新的概念,而且這種想法引出了後來成為慣性約束核聚變的重要科研題目,一旦這個科研題目得到實現,這將使人類徹底解決能源問題。」話音剛落,李政道等科學大師們帶頭熱烈鼓掌。是的,因為大家心裡清楚,王淦昌作為中國「兩彈元勛」,他的一生中最輝煌的和對中國作出特別貢獻的,無疑是領導和參與了原子彈和氫彈的成功研製;而作為傑出的物理學家,他早年在柏林大學提出的發現中子的建議、在抗日戰爭時的浙江大學裡提出了中微子實驗方案,以及在蘇聯杜布納聯合研究所里發現反西格馬負超子等劃時代意義的成就,都可以歸為「滿意」的科學研究工作。
1998年夏季的一天,王淦昌曾經說過,我一生重要的科學工作並沒什麼,對一名科學家來說,追求新的發明創造與新的發現才是真本事。王淦昌畢竟是位真正意義上的大科學家,他把人類研製的一種最強有力的武器及幾項有可能獲得最高科學獎的發現和發明並沒有放在「最滿意」的工作成就之列。僅此,我們也足可以見到一位科學大師的寬闊、深遠與慈善胸懷。
王淦昌自己講的激光引發氘核出中子的想法,最早源於1934年世界上第一台加速器投入使用後不久便實現了氘的聚變反應,四年之後人類又實現了鈾的裂變。儘管人類在裂變能源的發展方面超乎尋常的順利,但裂變能源的探索卻格外艱辛與曲折。就像一個彩色的謎,它既令許多有功利思想的科學家們想入非非,又使得那些腳踏實地的科學家們無所適從。因為這一課題太偉大了,正如王淦昌說的,一旦被攻克,人類的能源問題將徹底被解決。這個貢獻絕對比任何一項諾貝爾獎和任何一種核爆炸更榮耀、威力更大。
1952年,世界上第一例利用慣性約束的方式成功地進行了氫彈試驗。但之後的科學家們試圖用受控熱核聚變來解決人類能源問題的努力都沒有任何實質性的進展。五十年代末和六十年代初,是世界上激光誕生的黃金歲月。而這段時間的王淦昌正在蘇聯杜布納研究所,後來回國後又投身到了秘密的原子彈研製工作中去。
有一日,上海復旦大學的謝希德教授見到了王淦昌:「王先生,您最近關注過激光嗎?聽說這種東西在國際科學界成了熱門話題。」王淦昌先是一愣,然後又異常敏感地反問道:「激光?我怎麼不清楚?」謝教授這一問,使正在專註研製原子彈的王淦昌意外地萌發了一個想法,「激光不是具有強度特別大、方向性好、單色性和相干性好的四大特點嗎,尤其是前兩種,如果把它引用到核物理實驗中,不就可以創造出更神奇的效果來嗎!」於是不久,王淦昌便想出了激光打擊氘化鈾靶產生中子的想法,而這實際上就是用激光打靶實現慣性約束核聚變的科學概念的雛形。
王淦昌的這一「奇想」是在1964年初,也正是前方原子彈研製的最緊要關頭,手頭的要緊事太多,關於激光慣性約束核聚變的事不得不放一下。1964年12月,當原子彈爆炸成功後,王淦昌等有功人員紛紛被毛澤東請到第三屆全國人大代表會議上。有一天小組討論,王淦昌回單位取資料,說巧也巧,中科院上海光機研究所的鄧錫銘副研究員瞅見了匆匆而過的王淦昌,便一聲「王老師」把他叫住了。
「哎,小鄧呀!你最近在做什麼?」王淦昌到過中科院上海光機研究所幾次,知道鄧錫銘這位年輕有為的光機專家。
「我們剛剛進行了一次釹玻璃激光器試驗,發現在激光束的聚焦點上,空氣被擊穿後光軸上出現了一連串火球。我們不知道那是種什麼現象,正想請您幫著解釋呢?」
「真的?」王淦昌一聽驚訝地叫起來,「這是個新奇問題。太有趣了!來來,我們坐下來談。」王淦昌隨手把手中的一份報紙往旁邊的一個石階上一放,自己先往上一坐,隨即招呼小鄧:「你知道嘛,我最近正在設想用激光束打擊靶子的實驗方法,如果這個方法在實驗中成功,熱核聚變問題將得到解決,那將又是一大科學貢獻!」
「王老師,請您把這個任務交給我吧,我們一定按照您的要求完成好。」鄧錫銘聽後特別激動。
王淦昌看了看他,信任地點點頭:「你晚上到我辦公室,我把已經寫好的一份論文稿給你看,它會幫助你指導實驗的。」當晚,鄧錫銘從王淦昌手中拿到了一份20頁的論文稿。幾天後,鄧錫銘把王淦昌的建議直接向時任中國科學院黨組書記、副院長的張勁夫同志作了彙報。
「王淦昌先生的建議可是件大事呀,咱們得抓緊辦!」張勁夫同志當即表示贊同。中國的激光慣性約束核聚變工作便迅速得到了重視和開展,而此時的美、英、法、德、日等國還沒有想到此事呢!
次年,鄧錫銘等人在王淦昌的指導下,利用一個四級平面波放大釹玻璃激光系統產生的激光束照射平面靶獲得成功。這可以說在世界上完完全全的第一例實驗成果。
「王老師,我們的實驗有結果了!我給您帶實驗報告來了!」這天,正在「灰樓」進行核彈緊張測試工作的王淦昌突然接到鄧錫銘的電話。他忍不住丟下手中的急活,說:「今晚你在賓館等我,啊,什麼地方都不要去。」鄧錫銘想說一聲「還是我去見您」,王淦昌電話已經掛了。「那是個異常寒冷的冬日。當時王淦昌先生已經年近花甲,但他蹬著自行車從中關村來到友誼賓館。外面下著雪,他進門時渾身上下都被雪水淋濕了。讓我好感動。」鄧錫銘在幾十年後回憶與王淦昌共同戰鬥的歲月,歷歷在目。「我們在王淦昌先生的指導下,利用我出差住的友誼賓館為基地,召集了當時激光慣性約束核聚變的幾位研究人員,開了幾天專業座談會。白天王淦昌先生很忙,我們只能湊他晚上時間。那段時間也怪,天天下雪下雨,特別寒冷。但王先生天天晚上自個兒蹬著自行車跑到賓館來,對我們這些年輕人教育極深。根據王先生的建議和意見,我們很快將激光慣性約束核聚變的打靶試驗不斷由實驗性轉向運用性方向發展,並在短時間內取得了可喜的進步。」然而由於體制上的分離,上海光機所的激光打靶實驗受技術與條件設備的影響,王淦昌得知後立即提出與他所在的二機部九院(核武器研究院)進行合作,並一針見血指出「合則成,分則敗」,「中國的科學研究條件達不到西方世界,因此我們就要學瞎子背瘸子的辦法來實現自己的目標。在激光聚變方面的實驗也是這樣,我們可能將來不及人家的多和快,但技術上我們要超過人家,特別是牌子上我們要有自己的特色,那就是『中國牌!』」而在這之前的漫長歲月里,王淦昌一邊埋頭於祖國的秘密核試驗研究,一邊始終不放鬆激光打靶的前沿科研。
1980年,在他和另一位著名光學專家王大珩的推動下,中國第一台大功率激光裝置成功,並又經3年的運行調試和打靶實驗,於1987年獲得國家級鑒定,正式命名這個在國防和現代科研技術上有廣泛用途的裝置為「神光」。
當時主管國防工作的聶榮臻元帥得知此事大喜,特意揮筆寫信給王淦昌和王大珩:「在建軍六十周年的喜慶日子裡,感謝你們又告訴我一個喜訊,激光核聚變實驗裝置已經建成。這對我國國防和經濟建設都具有重要意義,很值得祝賀。所有整個工程體現了自力更生和勤儉節約的原則,更值得讚揚。你們和許多同志多年來為祖國的科技事業的發展,為國防力量的增強,精勤不息貢獻殊多。現在又在高技術領域帶頭拼搏,喜訊頻傳,令人高興。請轉達我對同志們的敬意和祝賀!」王淦昌在激光核聚變上的研究一直到他去世前從未間斷過。在他的建議下,這項工作還列入了「中國863計畫」的前沿項目之中,全國上下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