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7月初的一日,北京白石橋路邊的某高校的畢業典禮剛剛開完,畢業生趙小剛激動地雙手捧著盼望四年之久的紅皮燙金大學畢業證書,他面對西北方向,淚流滿面地斷斷續續說著:「……爸,你兒子終於拿到大學畢業證書了!你那年在小煤窯用生命給我換來的2000元學費沒有白花呀,爸——!」趙小剛「撲通」一聲雙膝跪在地上,久久沒有起身……等他從悲喜交加中清醒過來時,發現同宿舍的人都不知到哪兒去了,連床上鋪蓋也不知何時不翼而飛。趙小剛本來也準備下午離開學校,只是覺得同學一場,該相互打個招呼,於是便留了下來。入夜,往常熱鬧異常的宿舍變得靜悄悄,這更勾起了趙小剛的浮想聯翩——
是啊,四年的日子,對趙小剛來說似乎太漫長,太不堪回首了。他情不自禁地想起四年前自己捧著大學入學通知書又不敢給父親看的那一幕:那是一個天氣非常晴朗的日子,可趙小剛覺得自己像是犯了什麼罪似的,站在父親面前半天不敢說話。「啥事?快說嘛,我還要去礦上幹活呢,要不全家就快掀不開鍋了。」父親有些不耐煩地看著兒子。趙小剛不得不把揣在懷裡的大學入學通知書拿出來:「我考上大學了。」兒子早知道父親聽到這事後不會興高采烈,但他還是沒有想像出自己的父親竟會朝他發怒:「你、你咋考上了么?」趙小剛聽了這話,眼淚一下奪眶而出:「爸,你就讓我上大學去吧。家裡的債等我上大學後也像城裡人那樣賺大錢,我保證全部還掉它!」「真的?」父親一臉嚴肅。「真的。等大學畢業後我再掙不了大錢我就不是人!我也再不回這個山寨!」兒子跪下雙膝,面朝父親,對天發誓道。父親終於受感動了:「成,你就去念吧,把大學裡的書好好念,我不死就可以看見我們趙家的祖墳上也能長大樹了!去吧!」父親轉身從裡屋那個誰也不能動的箱子底取出2000元錢,交給兒子,「這是我剛剛從礦主那兒借來的,本來就準備給你念大學用的。我沒跟你說,是不相信你會考上,說實話,心裡確實也不想讓你再去念書了。你莫怨爸,誰叫咱們這家小的小,病的病……」那一夜,從小不愛跟父親說話、打心裡嫌父親目光短淺的趙小剛,一下對父親有了重新認識。他終於明白,父親平時常打他罵他,但心裡同樣是深愛著他的,就像別的父親對自己的兒子一樣。
趙小剛就是拿著父親從礦主那兒借來的2000元,走進了大學門,並且艱難地跑完了對他來說是太漫長的四年血路。他已經記不清多少次因為自己是「貧困生」而屢遭冷眼與歧視,這些他都不在乎。他最刻骨銘心的是,在他第一年回家過寒假時父親為了還礦主的那2000元債的事。那天已是大年三十了,兒子問父親為什麼還要到礦上幹活,父親告訴他,礦主要讓他還錢,因為還不出就只好給人家加班出苦力唄。父親臨走時,朝兒子重重地看了一眼,說:「以後就看你的了,爸這一輩子只能給人做牛做馬,可也沒養活好一家人。唉——!」長嘆一聲後,父親駝著變形的腰背,消失在晨霧之中。那一天,趙小剛彷彿有一種預感似的,他覺得父親這一走就再也不會回來了。後來父親真的就再也沒有回家。幾小時後,礦上的人前來報信:小煤礦崩塌,包括趙小剛父親在內的五個人埋在百米深的井裡……
日後,礦主還曾為2000元的借款找過趙小剛的家人和他本人。這種黑了心的要求理當被拒絕,但此事卻一直像一團陰影跟蹤了趙小剛的四年大學歲月。在趙小剛的潛意識裡,父親的生命就是他上大學的2000元學費,如今他捧著這鮮紅的畢業證書,如同捧著父親的那顆埋在九泉底下的滴血的心。此時此刻的趙小剛思緒萬千,他恨不得長上翅膀飛回賀蘭山,在埋下父親的那片凹陷的墟土前磕上一百個頭,以奠親情。
「小剛,你怎麼還沒走?」突然,一位同學闖入宿舍。
趙小剛從遙遠的思緒中回到了現實。他有些發愣地問同學:「我們宿舍的幾位都跑哪兒去啦?招呼也不打一個……」
同學笑了:「人家都快當上某外企主管了,你倒好,一點也不愁呀!」
趙小剛覺得奇怪:「我愁啥?現在大學畢業證書都拿到了,有啥發愁的?」
「哈哈哈……看看,我以前就說過,我們現在的大學方向有問題,專門培養高智商而忽視社會實踐能力。眼前的你不就是一個很好的事例嗎?」同學猶如在課堂里高談闊論開了,「趙先生,你以為一張大學文憑就可以救你了?可以使你一個山娃娃一夜之間變成大富翁?錯了!尊敬的趙先生,你要清楚地明白,現在的你,跟四年前那個土得身上掉渣的趙小剛沒有多大區別。一句話,你依然是個窮光蛋!不是嗎?」
「我?我怎麼還是個窮光蛋?你看看,我的畢業證書少別人一個角嗎?」趙小剛急了,拿著紅皮畢業證書像要說明一個幾千年顛撲不破的真理。
這回輪到同學搖頭了:「趙先生呀趙先生,真沒辦法跟你說。我問你,你現在身上除一張畢業證書外,還能不能拿出100塊錢去買張回家的火車票?我再進一步問你,你即使回得到家,你想過沒有,你是騎著毛驢在那美麗的賀蘭山小村莊上走『信息高速公路』,還是扛著扁擔去進行『網路』耕作?想一想,我親愛的同學!」
是啊,我回賀蘭山能幹什麼呢?是帶著一個鮮紅的畢業證書去與那礦主討回父親的生命?還是拿著這鮮紅的大學文憑放在正屋裡的桌台上,每天讓全家人供著?不,我不能這樣空著雙手回家,我要成為一個富有者!趙小剛想起了他在拿到大學入學通知書時曾經在父親面前許下「日後要像城裡人一樣賺大錢」的願,頓時他有些激動地拉住同學的手:「你一定幫幫我,讓我跟你們一起去發財……」
從此,茫茫人海的北京城內,又多了個每天匆匆忙忙又不知在幹些什麼、收穫些什麼的「盲流」。而趙小剛則是京城百萬盲流中的幾萬「高級盲流」之一。所謂「高級盲流」,有位社會學家對此做了這樣的定義:泛指那些脫離人事關係、戶口關係,在外地工作或找工作的知識分子、技術人員等。而這中間,高校的畢業生最多。據某高校學生部的一位老師介紹,現在大學生的畢業分配已漸趨自由擇業,所以學校除國家部分指標外,一般已不管你畢業後的去向,換句話說,只要你有能耐,就是留在皇宮當天王老爺,也沒有人管你。因此,大學目前實際出現的又一種情況是,辛辛苦苦四年間動員各方力量幫助那些有困難的學生完成學業,而一旦幫助他們走完這四年學路後,至於再下面的路,學校一概不管,也管不了了。
我們濟困助學,挽救貧困,讓苦孩子能讀完大學到底為了什麼?
一個天大的誤區!
一個不得不正視的現實問題!
在趙小剛畢業近一年後的某一天,我在軍博後面的一個俗稱「京城白領雅士」的居住區見到了他。現在他與一位同鄉合租一間老鄉的房子,很小,一看就是屬於臨時建築。房子內除了兩張床外,便是一大堆各種廣告宣傳材料。小趙告訴我,他現在與幾位同是大學畢業後沒有回原籍而留在京城的「哥們兒」,一起在為中央電視台幾個欄目拉廣告、做專題。
「這兒離中央台近,走幾步就到『梅地亞』了。我們幾乎天天要與客戶們談生意,可我們自己又不是中央台的正式工作人員,進台里不方便,所以利用『梅地亞』這塊寶地做事。」看來走出校門後的小趙早已脫胎換骨,不再是那種傻乎乎的書獃子,變成很有一套的「商務專家」。他一聽我的奉承話,趕忙謙遜道:「只能算剛剛入門。」
「能介紹介紹經驗?」
「哪是啥經驗,教訓倒是挺多!」下面是趙小剛給我講的畢業後的那不同尋常的經歷:
一開始,我跟著幾位同學就像瞎子摸大象似的,在北京城內到處轉悠,就是不知哪是頭來哪是尾。出了校門就不像在學校,別看有時吃不上飽飯,但畢竟有人管呀,總不愁半夜被民警叫起來查你身份證。這會兒可不行了,開始我們沒有找到一份正經的活兒,就五六個同學合住在一間十來平米的小房子。白天你睡,晚上他睡,反正我們有人是干白天的活,有人是整夜去錄製節目,倒也能對付。但主要還是為了省些錢。我們搭幫的六個人都是大學畢業後沒有回原籍的,而且基本都是在學校靠吃特困補助過來的。你問他們為什麼也不想回老家?想法跟我差不多,就想在外面掙點錢。大伙兒說,過去我們這些從窮地方來的學生想得太簡單,以為拼死拼活跳出「農門」,把大學文憑拿到手後就可以改變自己的一生。可一到現實社會,才發現我們的思維太落後了,比時代發展至少慢了幾個節拍。換句話說,如果在前五六年,可能是這樣,現在就不行了。我們中間有人還是碩士畢業的,他說他畢業那陣子以為自己在大學苦讀六七年後就可以安安穩穩給安排個什麼國家科研部門或大型企業的科研崗位。結果他等啊等,就是沒有等到,後來他自己跑,一跑才發現像他這樣的碩士生滿北京城都是。好不容易有家單位願聘用,他上班一看,是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