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中國大學「希望工程」詠嘆 第十五章 大學是什麼?

是啊,大學是什麼?

是那圍牆裡的綠地、教室、圖書館……?!

是那嚴厲的校長、文質彬彬的老師與匆匆而行的學生?

應該是吧。可又似乎不全是……

100年前,中國的一位教育聖人說:「大學者,研究高深學問也;大學者,囊括大典,網羅眾家之學府也。」

100年中,又有位名士稱:「大學者,非謂有大樓之謂也,有大師之謂也。」

100年末,有人則如此高喊:「大學者,網路上、信息高速公路上,一切全都虛擬也。」

大學是什麼,依然是個迷惑的定義。

還是讓我們看看900年前創辦世界上第一所大學的義大利人波洛尼亞是怎麼說的。喔,他說得多簡單:「大學大學,大家來學。」

這,似乎就是目前最貼切與流行的經典定義。

是的,大學應該是由許多人(而不是一個人)走到一起,組成集體,互相學習,共同研究而構成一定場所、一定環境、一定教程的「大家來」的學習地方。

是的,這是我們通常意義上可以接受的「大學」概念。但這僅僅是西方人的認識觀與理解力。

中國人則完全不同。

大學,在中國人的心目中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120年前,當清朝政府允許容閎、嚴復、詹天佑、孫中山、陳天華等人剪掉辮子去西方大學堂留學時,大學是被上面的這些有識之士當做「睜眼看世界」的窗口,後來他們靠這窗口把西方的近代科技與文化移植到中國,同時還把資產階級的啟蒙思想一起帶回祖國,並在短時間內吹響了中國民主革命的戰鬥號角。

——100年前,康有為、梁啟超等人「公車上書」,議辦「京師大學堂」,意在推動搖搖欲墜的中國封建社會的「革新與變法」。於是,後來的「京師大學堂」真的成了百年中國偉大變革的搖籃。

——80年前,韶山沖的一位身著長衫的青年手持雨傘,來到湘江岸頭的愛晚亭旁的大學裡,之後又北上到了「紅樓」圖書館潛心苦讀,為的是熟讀一本卡爾。馬克思的《共產黨宣言》。毛澤東心中的大學,是尋求四萬萬同胞的解放之道。

——再後來的40多年,江澤民、李鵬等一批在共和國陽光下走出國門,到莫斯科郊外的列寧課堂上,那時他們心中的大學便是新中國人民也能樓上樓下、電燈電話……

——再後來的20年時,一聲春雷,沉悶的神州大地重新出現生機。作為「被耽誤了的一代」,他們心中的大學,則是知識與尊嚴的回收。

——再再後來,就是最近的10年,大學便成了新一代人必須走過的一個人生歷程、一個台階。因為有了它,可以出國,可以官場上升遷和謀一份理想的職業……

呵,僅僅100多年,同在一個國度,大學的概念在人們心目中卻大不相同。其實,在中國人的心中,無論何朝何代,還有一個永恆不變的概念,那就是:大學是門第,大學是俸祿,大學還是光宗耀祖、恩澤後代、改變自我命運的金招牌。

有人說,這才是大學的根本。是的,應當承認,對絕大多數中國人來說,大學確實就是這樣一個概念。不管你如何粉飾,如何掩蓋,目睹了「京師大學堂」100年輝煌歷史後的中國人,更加堅定地認為這是個不可動搖與更改的概念。

我看過一本考進北大的「狀元」們寫的有關「大學夢」的書。有好幾位都提到這樣一段話:

這真是一塊聖地。近百年來,這裡成長著中國數代最優秀的學者。豐博的學識、閃光的才智、莊嚴無畏的獨立思想。這一切又與耿介不阿的人格操守以及勇銳的抗爭精神結合,構成了一種特殊的精神的魅力,科學與民主,已成了這聖地不朽的魂靈。

謝冕教授的這段話,激勵了多少青年學子投考北大的信念,同樣也激勵了無數青年學子勇攀大學「象牙塔」的錚錚步履。

大學是聖地。對有知識者它是精神與靈魂的聖地。

大學是聖地。對普通百姓它是命運與財富的聖地。

於是關於大學,便有了下面的這些鏡頭:

鏡頭之一:

10年前,「萬元戶」的稱號還只屬於那些土地承包的第一批成功者和依靠走私、倒匯的暴發戶。一日,在數理化方面頗有些教學成就的某中學老師,突然被一位學生家長叫住:「老師,只要你負責把我兒子輔導好,能考上大學,這1萬塊錢歸你了!」那家長沒說第二句話,便扔下那個鼓鼓囊囊的大信封,開著小車一溜煙地走了。

我的天哪,這麼多錢呀!這位老師有生以來頭一回見到如此多的錢,他真的嚇壞了。如果說他貪,倒還不如說是被這麼多錢嚇得不知所措。他從這開始,就苦戰三個月,後來那學生真的通過了高考,進了一所重點大學。學生家長又高興地拿著2000元酬謝費給了這老師,得意洋洋地說道:「大學,就是向著有錢人開的。」

鏡頭之二:

中央美術學院門前,人山人海的新生初試隊伍里,湖南的小楊今年已經是第七次參加考試了,而前面六次都因某種原因沒被錄取。這六年多中,他不顧家人的強烈反對,背井離鄉,獨自在京城租下一間離美院較近的老鄉私房,然後邊在美院附近那些培訓班裡學習,邊在幾個小學生家做初級美術輔導。母親病逝他沒有回家,對象吹了他抹把眼淚又專心致志上課去了。

在第四次參加考試時,美院的一位老師無意中說了句假如你真考上了也未必能上得起,乾脆放棄算啦。他差點跟那老師打起來。後來他與這位老師交上了好朋友。

1998年4月,小楊與1500多名美術學子,共同競爭美院80個招生指標,結果再次敗北。有人怕他受不了這殘酷的打擊,等一到複試榜出來後馬上到他租住的房間找他,可已經人去房空。後來有人在他桌子上看到留給房東的一張條上這麼說:「我暫時回武漢那兒打工,準備多賺點錢,明年我還要來考。因為大學對窮人而言更重要……」

鏡頭之三:

1994年7月初的一天清晨,江西某縣的一個小山村,突然有人驚呼起來:「快來人哪,有人跳塘死啦——!」

被驚醒的小山村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都從自家的屋裡走出來,飛步趕到那個剛被洪水灌滿了的小塘前。在村民們的眼前,清晰地看到水塘上漂浮著一具著紅花衣服的女屍。等幾位勇敢的漢子把女屍翻過面來時,大家一片驚呼:「小瓊,怎麼是小瓊呀!」

是的,正是小瓊姑娘。一個17歲的少女,一個全村惟一的女高中生突然暴死水塘。小瓊的父親喊了聲:「小瓊啊,都是爸害死你的呀!」便當場昏死過去。

村上的人都知道,小瓊過幾天就要參加高考了,大伙兒還不停地在誇她最有希望成為村上第一個「狀元」。可是小瓊這幾天的臉色特難看,原來她父親堅決不同意她去考,他希望女兒留下來與他一起種20畝山坡地。父親對女兒說:「女孩子念那麼多書有什麼用?嫁個好人家才是最要緊的,明兒我託人給你找個好一點的婆家啊!」

小瓊跪下求情也不行,於是她感到了末日。她的弟弟後來發現了姐留給他的遺書,上面說:「弟,咱山裡人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條是留在山裡等死,一條是走出山外求生。大學是你惟一的生路,姐用生命為你引路……」

你該明白和理解中國人心目中的大學是什麼樣的了吧!

大學,對少數人可能是一種輕鬆的必然選擇,但對大多數人來說,那是一種企求,一種抗爭,一種生命的全部意義。

中國人心目中的大學,因此不像外國人所說的「大學大學」就是「大家來學」。中國有12億人,有限的校園,太少的教育經費,更使大學變成最嚴酷的競爭戰場。越過那道分數線,你便是「天之驕子」;擋在線之外的人,你將失去尊嚴與價值,直至一生。

但中國人更理解「大學大學,大家來學」這個大學的定義。因為我們是社會主義,因為我們是人民當家作主,因為我們正在進行偉大的現代化建設,所以我們比誰都有權利上大學。社會主義的大學屬於大家,大家的大學就應該讓大家都來上。於是中國人的大學比哪一個國家競爭更激烈,激烈得超乎大學本身——人們把上大學看成了惟一的改變人生命運的「獨木橋」。於是有了「黑色七月」、「紅色九月」之說,而「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便成了永恆的真理。

富人們一開始便知道走大學路是理所當然和必然的。

窮人們明白後便堅信走大學路是應該和必需的。

20年前,中國再度恢複高考時錄取大學生數為10萬餘人,後來增至30多萬,再後來到60多萬,但面對近2億人數的中小學生「衝刺隊伍」,這個數仍然壓力太大。這幾年又把數字增至100萬左右。而加之在校學生,中國大學目前在校生已超過500萬。如此龐大的高級人才儲備隊伍與發達的西方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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