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感受陽光與摯愛 第十三章 馱在車軲轆上的豐碑

我知道白芳禮老人的事是從團中央學校部一位負責人口裡聽得的,他告訴我,在天津有一位蹬三輪車的老人現已八十五六歲了,十幾年來靠自己蹬三輪車賺來的血汗錢,資助了近200個大學生的學費與生活費,曾受到江澤民、李鵬、李瑞環等領導的讚譽和接見。初聽這事,我除了強烈的震驚外,心裡怎麼也不太容易接受這個事實。我覺得讓一個八十幾歲的老人而且還是蹬三輪車的老人,用自己那麼一腳一蹬踩出來的血汗錢,去供那麼多青春年少的大學生吃飯、穿衣和上學,實在太殘酷了,也太……總之我心裡有種說不清的滋味。

去採訪之前,我給天津團市委打了個電話,請他們幫助找到這位老人。5月19日,我正在北京參加一次文學研討會,會的中途傳來天津方面打在我尋呼機上的消息:「天津無你打聽的那個白大爺……」這怎麼可能!我走出會議大廳,急忙給天津方面打去長途電話,要求他們繼續幫助尋找。下午對方告知「已找到」,這才使我懸著的心放了下來。第二天一早4點我就睡不著了,5點「打的」趕到市郊的趙公口長途汽車站,因為來得太早,白白在晨露中等了一個多小時才啟程到天津。

9點半左右,市學聯的一位同志帶我在大街上轉來轉去走了好多路,來到了天津火車站。

「白大爺就在那個大廣告牌後面。」學聯的同志指著火車站西側的那塊巨型廣告,對我說,「白大爺平時沒有固定地點,到處都走。為了今天你的採訪,昨天下午我專門來了一趟,讓他今兒在這個地方等著。」

越過川流不息的車潮和熙熙攘攘的人流,我們來到巨型廣告牌後面的一個三角地。我遠遠看到在那個三角地的路邊,堆放著一攤破破爛爛的東西,有各種瓶瓶罐罐、紙屑廢桶等,在這些廢品堆放物的中央,有一個用舊編織袋片搭成的只有半人高的小棚棚。在棚的後面,只見一位衣衫穿著極為破舊的老人在一隻小盆里洗刷著兩頂舊鴨舌帽……

「這就是白大爺?!」

「是他。」

這時,老人正抬起頭。我心頭一顫:這不是油畫《父親》的翻版嗎?瞧那一道道刀刻般的深深皺紋和充滿滄桑的臉……

「你是北京來的作家?」老人直起身子,那張黑黝黝的臉盤頓時綻出那憨厚的歉意,「看看,我嘛沒幹,又讓上面重視了。」

老人家原來是個一開口就叫人能見得著底的人哪!

「可你這陣來看我啥都不像了……」老人皺起眉頭,指指點點地對我說,「以前我在這兒有13個小賣鋪,前陣子政府號召要整治車站、街道環境,我們這些小賣鋪、小亭子都得拆掉。我是勞模,當了幾十年的老勞模,得帶頭響應政府的號召呀,所以我就讓政府先拆了我的這些小賣鋪。13個小鋪哩,他們那天來了三十多輛車、一百多號人哪,拆了近一天,全給拆掉了。現在我就成了這個樣,一點不像樣,以前可不是這樣的,生意好著呢!」

老大爺還是個做過大生意的人呢,這也是我沒想到的。

「哎,以前生意大著呢。」老人一提起這,頓時神采飛揚。他說他這兒是前些年張立昌市長親自給他批的一塊地用來讓他建小亭子,賣些水果、包子什麼的。「我是老勞模,嘛事就得想多為國家做點事,多做點貢獻。你等著,我給你看看材料……」

老人轉身鑽進那個小棚棚,很吃力地拎出四個塞得滿滿的包包給我看:「都是材料,寫我的,還有照片。好多好多呢。我當勞模十幾年,你想十幾年了給我寫的材料有多少!多去了,家裡還有好多好多……」質樸的老人拿起一張張皺巴巴的、早已發黃了的各式各樣有關介紹他的報紙和新聞圖片,如數家珍似的給我看,那張滄桑的臉上露著一種童真般的笑容。而我正是從這些早已發黃和模糊了的點點滴滴材料上,了解了這位蹬三輪車老人的事——

白芳禮老人生於1912年,祖籍河北滄縣白賈村,祖輩貧寒,他從小沒念過書,如今也不認得幾個字。1944年,因日子過不下去逃難到天津,流浪幾年後當上了一名賣苦力的三輪車車夫。從那時起,他一跨上三輪車就沒停過,一直到五十多年後的今天。解放後的白芳禮,靠自己兩條腿成了為人民服務的勞動模範,也靠三輪車拉扯大了自己的四個孩子,其中三個上了大學。從小不認字的老人,對自己能用三輪車滾出的汗水,把自己的子女培養成大學生感到欣慰。1986年,相當於繞地球蹬了幾十圈的74歲老人正準備告別三輪車時,一次回老家使他改變了主意,並重新蹬上三輪,開始了新的生命歷程。

娃兒,大白天的你們不上學,在地里泡啥?老人在莊稼地里看到一群孩子正在幹活,便問。娃兒們告訴這位城裡來的老爺爺,他們的大人不讓他們上學。這是怎麼回事?老人找到孩子的家長問這是究竟為啥。家長們說,種田人哪有那麼多錢供娃兒們上學。老人一聽,心裡像灌了鉛,他跑到學校問校長,收多少錢孩子們上不起學?校長苦笑道,一年也就百兒八十的,不過就是真的有學生來上學,可也沒老師了。老人不解,嘛沒老師?校長說,還不是工資太少,留不住唄。老人頓時無言。

這一夜,老人輾轉難眠:家鄉那麼貧困,就是因為庄稼人沒知識,可現今孩子們仍然上不了學,難道還要讓家鄉一輩輩窮下去?不!其他事都可以,孩子不上學這事不行。

「有件事跟你們說一說我原打算回老家養老享清福,可現在改變主意了,我要回城重操舊業。」家庭會上,白芳禮老人當著老伴和兒女們宣佈道,「另一件事是,我要把以前蹬三輪車攢下的5000塊錢全部交給老家辦教育。這事你們是贊成還是反對都一樣,我主意已定,誰也別插杠了!」

別人不知道,可老伴和孩子們知道,這5000元錢,是老爺子幾十年來僅存下的「養老錢」呀!急也沒用,嚷更不頂事,既然老爺子自己定下的事,就依他去吧。家人無可奈何地嘆了幾聲氣,孝順的兒女們擔心的是父親蹬了一輩子三輪車,如今這麼大年紀了,本該享享清福,可他……唉,阻是阻不住了,老爺子的脾氣家人最清楚。

「爸,咱再說別的啥是沒用了,您老可悠著點,腿腳感到有點累了就早點兒回來歇著。」像往常一樣,兒女們在老爺子出門時,給他備好一瓶水、一塊毛巾,一直目送出街的盡頭。

白芳禮呢,這回重新蹬上三輪車雖然還是那麼熟悉,那麼轉圈圈,但心裡卻比過去多裝了一樣東西,那就是孩子們上學的事。是的,毛主席都解放我們幾十年了,咋還有念不下去書的?!不能,絕不能讓小娃兒們再像我不認得幾個字而只能蹬三輪車。74歲的老人想到這裡,他的雙腿重重地提了一把勁,而就是這麼一提勁,又整整繞地球轉了六圈……

面對一位如此執著、堅韌的耄耋老人,我的心無法不強烈顫動。那輛伴著老人走了地球幾圈的三輪車就停在旁邊,這是很普通的一輛人力小車,與天津火車站附近千百輛三輪車不同的是,這輛小車前面有一面十分醒目的小三角紅旗,紅旗上面有三行字:老弱病殘優待,孤老戶義務,軍烈屬半價。

「你看看咱車站四周有多少蹬車人哪!競爭了不得喲。可我從不掙黑心錢,為了給孩子們多掙些錢念書,我就爭取每天多跑幾趟。這面旗打出去後,好多以前的老夥計朝我白眼,說你又是壓價又搞義務我們生意怎麼做呀。我說你們說錯了,車站那麼多人要車,我哪顧得過來?你們掙錢是為了養家糊口和發財,我不一樣,所以我可以搞些義務,當然我也要賺錢,可賺了錢是為孩子們上學用的,好生意你們搶去了,我只能找些便宜的或者半價一類的活。聽我這麼一說,那些老夥計們就不再跟我過不去了。」老人擦著車,開心地說著。然而我怎麼也開心不起來,看看眼前這位蒼如古柏的三輪車老人那身破陋得與街邊要飯的乞丐無兩樣的行頭,誰能想得到他在這十餘年裡竟無償向教育事業贊助了30萬元巨款,長年支援了天津、南開等好幾所大學裡正在讀書的200多名貧困大學生和幾十名有經濟困難的中小學生上學!

「大爺,您給學生們捐了那麼多錢,自己卻生活得如此艱苦!」我實在無法忍心看一眼這位已是風燭殘年的老人的生活,從頭到腳穿的是不配套的衣衫鞋帽,吃的是冷饅頭加一瓶白開水,那張他說已經在此住了十個年頭的所謂「床」,只不過是兩疊磚上面擱的一塊木板和一件舊大衣。沒有「屋」,惟一的「屋」是塊攤開的塑料編織袋布和四根小木杆支撐的一個弱不禁風的小棚棚。我來此的夜晚京津兩地正下過一場暴雨,老人說他昨晚就是在雨中過的,他拿起一床正在曬著的被子給我看,那上面有一大攤水跡……

「以前這兒是小亭子,7平方來米,能有個棲身之處。現在不行了,給拆了,不知啥時候能好起來……」老人似乎對我沒能看到他以前曾經「輝煌」的小亭子感到有些遺憾。其實有人告訴我即使是那時,老人過的仍是儉樸得叫人不堪入目的生活。為了能多掙一點錢,他已經好多年不住家裡,特別是老伴去世後他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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