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不住哪一天的電視節目,但有兩個鏡頭卻永遠刻烙在我的記憶之中:
一個鏡頭是一位患癌症的女教師在她即將離開人世的前幾個小時,她用極其虛弱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向家人叮囑:「你們……一定要、要繼續給、給廣濤按時寄錢,讓他在清華……讀完大學。還有、我死了……千、千萬別、別告訴他,那樣會影響他學習的……」鏡頭裡的這位女教師說這些話時,淚流滿面。看得出,她是多麼留戀這個美好的人世,而她心中最放不下的似乎還是那個在她生命最後時刻仍在千呼萬喚的一個叫「廣濤」的人。
第二個鏡頭是:在清華大學學生宿舍里,學生趙廣濤蹲下身子,吃力地從床鋪下拉出一個木箱,他從這惟一的「家當」里取出一疊信件,隨後含淚向記者說:「……這都是李媽媽寫給我的信。幾年時間裡,她不僅在經濟上給予我巨大支援,每月寄錢來,而且更多的是慈母的關愛。可是她現在已經離我而去……我、我到現在還沒見過她一面,我還沒來得及當面叫她一聲『媽媽』她就……」
我看這鏡頭時流了許多淚,因此我也決心一定要找到這個女教師的家和這位在清華讀書的趙廣濤同學。後來我如願以償,而當我聽屏幕之下的主人公講述那段超乎尋常的人間真情後,更是難以抑制自己的感情……
現在就讀於清華大學精儀系的趙廣濤同學是河南郾城縣龍城鎮仲李村人,那個離他而去的女教師是湖南婁底漣鋼子弟學校的李賽明女士,這二位後來認做「母子關係」的人素不相識,也平生未謀過一次面,卻因為電視台的一個節目使他們之間演繹了一段情深似海的母子之緣。
那天我到清華去見趙廣濤,我們開始幾乎沒說上幾句,雖然客觀上還有另外幾名貧困生在場,但我看得出趙廣濤似乎已不太再想談他與李賽明老師之間的事。等對其他的學生採訪完畢後,我約他單獨在清華園的一塊綠地上傾談。那已經是晚霞落地的時間,只有我們倆人的時候,我問他為什麼不太願意提及李賽明媽媽的事,他說李媽媽的不幸去世本來就使他非常非常的悲痛,電視上把事情一播後隔三差五地有記者什麼的找他談這件事,各地來信的也特別多。趙廣濤說,正是因為他與李賽明媽媽的特殊「母子」關係,本來李媽媽去世後他一直把這巨大的悲痛深深地埋在心底,每天盡量地用滿負荷的學習來填補這一心靈的沉重打擊,另一方面他決心通過努力學習爭取早日畢業後抽個時間到湖南的李媽媽墳前磕幾個頭……「現在不行,我越是不想提的事越老有人來左問右問的,我實在受不了,每提一次李媽媽的事,我就會好幾天緩不過勁。你們這些當作家記者的就知道找素材,可你們知道不知道這是在一次又一次地挖我的心?」趙廣濤瞪著一雙略帶怒色的目光看著我。
「真對不起了,廣濤。」他讓我有種負罪感。稍頃,我把手擱在他垂下的雙肩上,然後說,「好,今天我們就不談這事……」
「不不。」趙廣濤同學又突然抬起頭,抱歉地說,「對不起,剛才我不是對著你的。你是學校學工部老師安排的,我當然得跟你好好說一說的,不過我是想通過你對新聞界還有社會上的人說一說——其實他們都是好人,他們報道我,還有很多人寄錢給我。可我希望的是自己能夠安下心,努力學習,用優異成績來報答李媽媽,同時也報答所有關心我的人。我只是不想別人再打擾我,順便也想通過你的筆,對所有關心我的人說清一件事:當初我接受李媽媽一家的資助,是因為我那時太困難。現在已經幾年過去了,我自己已經能自立了,所以不想再接受別人資助,而且我已經做到了。可是有個記者在最近寫的一篇文章中說我還在接受李媽媽家的資助,我覺得心裡挺難受的,事情已經不是那樣了,真要那樣我就太沒出息,更對不起九泉之下的李媽媽了……你理解我的心思嗎?能答應幫我做這件事嗎?」
我十分鄭重地點點頭。
「好,那我就從頭跟你說……」趙廣濤的臉側仰著,正好一縷金色的晚霞打在他的眼上,於是他雙目微眯,那神情一下陷入了無邊的思戀之中……
1994年9月1日,趙廣濤一直沒有忘記這個日子,因為在這一天他帶著家鄉龍城鎮的數萬名父老鄉親的厚望,踏上了進京的路。從收到清華大學的錄取書那天起,趙廣濤就成了當地的「名人」,因為在他之前全鎮還沒有一個真正的大學生,尤其是名牌大學生。雖然郾城是個窮地方,但祖祖輩輩靠天吃飯的父老鄉親們卻都知道中國有個清華大學。在當地人的心目中,能考進清華的那就是正正經經的「狀元」。那陣子鄉里的幹部、鄉里的百姓都感到光彩,要是出家門往外鄉走一趟,誰都要提及「俺鄉有個娃考上了清華」這句話。但是鄉幹部萬沒想到的是,趙廣濤家人卻因兒子考上了這麼個大學而整天滿臉憂愁,一問,說是為了幾千塊一年的學雜費。上了大學不就可以吃國家了嗎?鄉親們還是老觀念,他們不知道從這一年開始大學實行雙軌制,所有上學的人都得交學雜費,除此個人還要承擔生活費。「湊!俺們全鄉人就是每人捐出一毛錢也要讓我們的『狀元娃』上清華!」鄉長把袖子一捋,對著廣播向全鄉百姓發出號召。就是在趙廣濤上路的這一天,鄉長代表全鄉數萬名鄉親把一筆錢交給了他們引以為自豪的「狀元」。趙廣濤呢,他正是用這筆錢進了首都北京的清華園。
但是,令趙廣濤這位鄉下孩子不可思議的是,要踏進現今的大學門,除了要交一筆高額學雜費外,還得至少每月200來元的生活費。哪兒來那麼多錢?他太清楚自己的家是個什麼樣,別說每月200元,就是一年到頭也難見200元的現錢呀!一個早已年邁的奶奶,久病不治的父親,還有一個正在上學的弟弟……趙廣濤知道要從這麼個家裡每月摳出200來元現錢,就等於扒家人的皮。清華園裡的「狀元」陷入了窘境。這時,一位記者把面臨幾近失學困境的趙廣濤的情況錄入了中央電視台的《焦點訪談》。
「得幫幫這個有出息的苦孩子呀!」在中央電視台這一節目播出的那一短暫的時間裡,有一位遠在湖南婁底市的中年女老師心頭剎那間被緊緊攫住了。那一夜,這位善良而富有同情心的女老師輾轉難眠,偉大祖國的最高學府里的一位孤苦無助的學子的影子一直在她眼前晃動著……不行,我得幫一把這孩子,考上清華大學多不容易,不能讓他因為家境的困難而影響學業!
第二天,這位女老師悄悄來到郵局,給遠在北京的趙廣濤同學匯去100元錢,特意在附寄的一封信中表達了一個真誠的心愿:「你就當自己是我的一個孩子吧!」
郵局工作人員清清楚楚地看到匯款人一欄上寫著三個秀美流暢的字:李賽明。
沒幾日,李賽明一天中午回家吃飯,看到有封自己的信。她拿起一看,就興沖沖地對老伴歐遊說:「你看看,北京給我回信啦!」
「北京?你啥時候有了北京的親朋好友?」
李賽明老師見老伴一臉狐疑,便開懷地公開了一個心中的「秘密」。老伴歐遊一聽,就把兒女叫到一起,很是鄭重地說:「你們媽做了一件好事,也是善事。我們都要支持她的行動,把趙廣濤同學當做你們兄弟姐妹中的一個。」
「嘿,這回咱家可就出了個清華大學生啦!」孩子們也十分高興地議論開了。
從此,李賽明每月領完工資後的第一件事,就是上郵局匯款,而且從不拖時,從不間斷,就連寒暑的假期依舊將一張一張匯單寄向清華園……
清華園內的趙廣濤同學開始接到這一張又一張的匯款單時,心裡總有一種說不清的愧疚感。要強的他終於忍不住給這位「李媽媽」寫信,並婉轉表述了自己再不好意思收取資助的心境。他哪想到,這封信不僅沒「冷卻」對方,反而收到了「李媽媽」更情深意切的來信——趙廣濤承認在這之前他對「李媽媽」的稱呼也純粹是出於禮貌,而絕非等同後來他所稱之的「李媽媽」之真切。
「李媽媽」的信上這樣對他說:廣濤,我的好兒,你這麼想了讓媽我心裡都不好受。我不能看著你在大學裡為了一頓飯錢、為了買個本子而總是那樣愁眉苦臉。如果真是那樣,我每天生活在又有冰箱彩電,又有音響空調的家裡會極不舒服的。好兒啊,你知道嗎,當媽媽的假如不能為自己的兒女做些什麼,心頭都會有種負罪感,那更不用說她自個兒偷著一人在享受安樂富裕的生活了。明白嗎?只要兒在外面受苦,當媽的就是有金山銀山也不會有絲毫的幸福可言。
趙廣濤哭了,他從這位平生根本不相識的「李媽媽」信中,看到了自己親生媽媽的那種發自母性最原始、最崇高的珍愛與呵護。「李媽媽,看了您的信,我一下有千言萬語想對您說,可我不知該從何說起,我惟一能說的就是一句話:讓我像對親娘一般地叫您一聲媽媽——」打這以後,趙廣濤的內心就有了一種特殊的歸宿感,他說那時開始他叫「李媽媽」完全與叫自己的母親一般,面對的就是一個真真實實的親娘,而且從某種意義上講超過了親生母親,因為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