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10月,鄭州大學迎來了一位特殊的新生,他叫孫天帥。
孫天帥確實不同一般,因為他是直接從一名普通「打工仔」一躍成為名牌大學的大學生,而能使他實現這一跨越的是在一年多前的一次打工時發生的一件事。
那天,孫天帥打工的所在單位——珠海瑞進電子有限公司的外商女老闆金珍仙,突然讓正在生產線上拚命幹活的全廠中國員工站隊集合,大發雷霆地要求每個中國人雙手舉起做投降狀,然後就地跪下。金珍仙這樣做是因為兩年來,這位女老闆時常要求員工們加班加點,就連春節都不讓放假。1995年3月7日早,連續加班幾天的一位女工勞累過度,在休息時伏在工作台上打盹。外國女老闆為了懲罰這位「違規」女工,於是就有了要讓全體員工罰跪的「集體教育」,並聲稱若有一人不從就罰其餘人「永遠跪著上班」。許多工人迫於無奈,猶豫中淌著淚水跪下了……孫天帥是這群受辱的中國員工之一,但就在工友們一個接一個跪下時,他卻像青松一動不動地挺立在原地。
「跪下!」女老闆咆哮地向他吼道。
「請問,我為什麼要跪下?」孫天帥壓住心頭的憤怒,問。
「不跪你就滾蛋!」
「我可以走,但作為一名中國人,我要控告你在我們中國國土上的所作所為!」孫天帥昂頭挺胸,甩下每月1300元的飯碗,大步從那個女老闆身邊走過,並且永遠離開了那塊恥辱的地方。
「我是中國人,死也不在洋老闆面前跪下!」孫天帥,這位「不跪的中國人」,從此成為千千萬萬打工族傳頌的英雄,被億萬中國同胞們所稱道。1996年7月16日,中央電視台「東方時空」再次播出有關報道後,一時間孫天帥又成為熱點人物。
有言道:男兒膝下有黃金。在中國的幾千年傳統文化里,在事關人格、國格面前,跪便是一種理性、道德的淪喪;在真情與親情面前,跪便是最重的回報、最高的敬孝;然而生活中還有一種跪也是十分崇高而又珍貴的,那就是或為長遠的奮鬥、或為暫時的生存而跪。
在我們中國人的眼裡,一個「跪」字,包含了太多的內容與內涵。「跪」字,在大學生的眼裡是一種人格的尊嚴、知識的等價,因而它更富於特殊性。在新的歷史時期,一向是「天之驕子」的大學生們,他們的許多人中,為了基本的生存與生活,不得不低下高傲的頭顱,去從事他們本不該去做的那些事。在如此一個「跪」字面前,有人端正心態,勇敢地去面對現實,從而擺脫了原有的種種困難而確保了學業,這樣的「跪」,同樣是高尚和可貴的;然而也有人則不能擺正心態,不是在「跪」字面前退縮,便是向「跪」字投降。
「跪」,對千千萬萬個生活貧困的大學生們來說,無疑是個痛苦的歷程,那是種辛酸的無奈,那是筆高昂的代價,但同時又是自然界無法取之、只屬於人的心靈之窯獨自鑄冶的黃金!
有人一生也許不會經歷一次「跪」的過程,然而對那些為了自我基本生存而去謀生的大學生們來說,他們幾乎每時每事都在經歷「跪」的錘鍊與折磨……
有位大學生告訴我,他最先在學校勤工儉學指導中心安排下當了一陣學校家屬樓的水電收費員,這本來就不是什麼複雜的活,一個月查收一次,但這位同學說,他負責的那三座樓里總有那麼幾戶人家在他每次前去收費時說些難聽話、做些刁難你的事。他說有一次上一戶家裡收費,那主人硬不願如數交納電費,理由是懷疑電錶不準。那同學說電錶不準與我照章收費無關,我只管自己的職責。那主人就氣急敗壞地把一張100元的大票扔在這個同學臉上,說你收呀!你是不是窮瘋了想在別人的水電費里摳出你的學費來呀!這個同學說他當時真的被氣哭了,扔下收費本從此再沒在學校上崗。後來他到社會上打工,可是打工的經歷使他更加飽嘗了屈辱與痛苦。他說,時間一長他就明白了,因為任何一種為別人服務性的低級勞動,都不可避免地碰上這樣或那樣的不痛快的事,也許正是這種特殊的磨難,才使得大學生的勤工儉學更為可貴。
這個同學的話有一定道理。在幫助大學生擺脫生活困難的工作中,這幾年各學校和各級共青團組織,通過各自的可能為貧困生們創造了大量的勤工儉學機會。然而學校畢竟不是勞務市場,即使老師們把本來用不著設崗的許多地方也利用起來,讓同學們去象徵性地做些勤工儉學,但終究滿足不了所在學校大批的貧困生上崗問題。能在校內上崗的人對貧困生來說,就像那些不用愁就有飯碗的「計畫分配畢業生」一樣令人羨慕,而這部分上崗的人,不管是「藍領工」還是「白領工」,其實只佔大學貧困生總數的十分之一左右,絕大多數的貧困生想求得生存,爭取自立,很大程度還得靠走出校門到社會上去打工。
「外面的世界真精彩,外面的世界也真夠黑暗與殘酷。」幾乎每一個在社會上打工的大學生,都有這樣的深切體會。
確實,大學生打工首先要面對的是如何接受作為一個知識分子被貶值的問題,不是特別的好運,幾乎沒有一個老闆是把前來做工的大學生當做有知識的人來合理聘用,而是作為廉價的勞動力來錄用你。你不是就想得到一份飯錢嗎?那你就老老實實放下你大學生的架子,我這兒可以提供出力換一份錢的差事,如果你想干你就留下,你想獲得身份和知識的等值工作,對不起,請另尋高就。有些修養的老闆就是這樣對你說。如果碰上一個沒有什麼文化的大款,那恐怕就是另一種口氣了:日娘的,你以為你是什麼鳥東西呀?咱這個城市裡啊,碩士、博士的想刷盤都排著隊,像你這樣的「笨(本)科」就是給我搓腳端尿最好先自己照照鏡子配不配哩!
你氣?那就自個兒受吧。你高傲地甩手起身回校,可這個城市不對「貧民」發放救濟糧,即使發了也輪不到你這高貴的「天之驕子」。你無奈,於是只好「面對現實」而降下一個大學生的身價,去從事根本不要文化只要能出力流汗的勞工,這種現象在今天的中國社會更為突出。大量的下崗人員,大量的國家機關精簡幹部,加上大量的企業不景氣,全社會的勞力過剩,使得人力資源幾乎喪失了最基本的擇業優勢,大學打工族無一例外地面臨著同樣的挑戰。
1998年7月的暑假前,我走進首都幾所大學的勤工儉學辦公室,負責此項工作的幾位老師,面對多於往年幾倍的假期留校學生的打工問題,長吁短嘆地直搖頭。一個五六千人的學校,竟然有一兩千名學生假期不回家,你是管還是不管?管,你就得給他們安排活,可現在社會上的下崗人員多於想打工的學生幾十倍!你不管,等9月份開學時他們都不給學校交學費,倒霉的還是學校。唉,真不知如何是好……透過這聲聲沉重的嘆息,我們不難感受到現實的嚴峻。
走,我們自己找活去!同學們這樣說。其實他們早已做好了準備,因為長長的暑假是打工賺錢的最佳時機,非萬不得已完全可以不用回家,既可省下一筆路費,更重要的是新學年的學費、生活費全看這個假期的打工結果。在中國農業大學,我進行了一次「暑假大學生打工實踐的調查」,接受調查的30名同學中有28名非常明確地說,自己留在北京過假期的目的是為了掙出下學年的學費和生活費。
你準備在假期幹些什麼工作?
最好是某公司的商務,其次期望一份固定的家教。
你打算在假期掙多少錢?
越多越好,但至少必須在2000元左右。因為下學年的學費和生活費少不了這個數。
如果好的工作找不到怎麼辦?
那就只有看著辦,到最後凡是有錢賺的,什麼活都得爭取唄。
——上面是我和一名假期留校學生的對話。7月初,學校的升級考試剛結束,他就加入了滾滾湧出大學門的「打工大軍」,幾日後,他打電話告訴我——
運氣不錯,有家經濟小報聘我當特約組稿人。
什麼待遇?
計件工資制。一個月能拉到2萬元的指標給30%的提成,不低吧?如果我能組上一兩個有償版面,新學年的學費不就都有了!
接完電話,我真從心眼裡希望這個同學能成功,但又不得不暗暗思忖著他乾的那活其實純粹是人家榨他油水的小把戲。京城裡上千家大大小小的報刊社,玩這一類招數的早就不是啥新鮮事了。說得好聽點兒是聘你當什麼「特約組稿人」,說白了就是讓當拉錢的業餘廣告跑腿員。我身在報社、雜誌社幹了一二十年,這種事見得多了,心想提醒這位同學,可又不忍打碎他的「發財夢」。
果不其然,臨近8月中旬,正當此書的寫作進入後期時,突然有一天那位同學又打來電話,他一上來的聲音就叫我非常擔憂——
老師,我上他們當了……
別著急,先說是怎麼回事?
他、他們讓我跑了整整一個月,一分錢都沒給我,我自己反而花掉了200多塊交通費。你說他們黑不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