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生存自救歌 第六章 校園上崗:留下我們的羞澀與光彩

「你怎麼啦?」

「沒什麼……」寒假歸來的同學們都在宿舍里又說又笑地嚷嚷著,可高德水的心境怎麼也好不起來。剛過去的一個學期是他進大學的頭半年,這大學門進來時,他就深深感受到了「聖殿」真是太難入了,不說作為一個貧困地區的農家子弟考大學有多難,單說在接到入學通知書後為了湊那幾千元的學雜費便可「一夜白了少年頭」。高德水明白自己如果不是幸運地當時得到家鄉洛陽的一家公司義助就有可能失去邁進「聖殿」這一步。那時高德水確實得意過一陣,因為整個洛陽的上萬名考上大學的學子中,有許多也是貧窮家庭,但全縣被資助的只有兩名學生,他高德水是其中的一名。能不得意嗎?第一個學期每月有保障的150元這筆資助的獎學金,雖然有時使高德水也感到手頭有些緊,但絲毫沒有那種「有了上頓沒下頓」的危機感。這學期可就不同了,一切都得靠自己。高德水早已從幾位最低生活水平的「窮仔」學友那兒了解到:在像北京這樣的大城市裡上大學,每月一般生活費在200~300元左右。哪來這麼多錢呀?高德水十分清楚自己那個只種幾畝薄地的家是無法供得起這巨額費用的,但在放寒假時他還是期望在新學年開學時能從家裡帶一筆至少可以維持最基本的學業費用。

可是老天爺就是不長眼。大旱造成地里的莊稼幾乎顆粒無收且不說,因為姥姥過世母親悲傷過度而一時疏忽造成僅有能變錢財的幾頭牲畜死亡殆盡。高德水記不得他上大學後回家過的這頭一個春節是怎麼過的,他眼前一直浮現的是臨離家時母親顫顫抖抖地給他錢時的情景:「兒啊,媽知道你上學要吃飯花錢,可家裡實在拿不出,這50元還是你爸借來給我治病的……」高德水哪敢接這樣的錢,他是孝子,說什麼也要讓母親留著這筆錢去看病。但等到他上了火車後才發現,母親還是在他書包里裝進了30元錢。

高德水就是帶著這30元回到了北京的校園。

30元,加上學校發的每人每月的幾十元副食補貼,高德水掐來掐去也覺得不可能維持最基本的大學生活。有件事他從來沒跟人說過,那就是他在新學年開始的第一天開飯時,別人都上了飯堂,而他卻躲到了廁所——他不是去拉屎拉尿,而是去看看……唉,他真不想啟口,因為這事太有點那個了。還是說吧,窮人的事本來就已經沒啥面子可掩的了。他說當時突然想起了上高中時的情形,那時他也沒錢,一天的伙食費壓縮到一元以下。有幾次因為沒了錢他就跑到廁所,因為那些粗心的同學們總常常不小心在蹲坑時把口袋裡的菜票掉在旁邊,甚至掉在坑內。他窮急了就乘沒人時從坑邊坑內撿起菜票沖一衝就去用。現在是大學,同學們不用飯票使飯卡,但在上廁所時掉錢扔鋼鏰兒的還是大有人在。高德水沒路可走,卻想通過「重溫」中學時的「廁所之道」來解燃眉之急。然而那天偏偏同學都很「精明」,他高德水從廁所出來時一無所獲,不過後來他說虧得這一無所獲,因為否則以後總感這是自己大學生涯里的一件難以洗刷的屈辱之事。

日子還得過,學業總得完成。高德水在走投無路時走進了學校團委,他聽人說那兒正在籌建一個勤工儉學指導中心,是專門幫助有經濟困難學生的。

「我們的工作剛起步。如果安排你上學校的北樓打掃衛生你願意嗎?那兒原先雇的臨時工走了,正好需要人。」老師用商量的口氣跟他說,「每天早晚掃兩次,一個月100元你看行不行?」

「行!」高德水一聽每月有100元的收入,他連半點猶豫都沒有。事後他說當時就是老師說給50塊一月讓去掏糞挖溝都不會打個磕,「有飯錢了我就可以把學上下去,這是最根本的。」

第二天什麼時候起的床,高德水現在還說不出個準點。「反正把老師分配的樓道衛生打掃乾淨後,我又回去眯盹了好一會兒才聽起床號響……」他說他起這麼早一方面是第一天上崗心裡特別激動想把事情做得讓人滿意些,另一方面也免得同學們看到面子上不太好看。但後來高德水打掃樓道的事還是讓同學們都知道了,於是有人用羨慕的眼光看他,更多的人則向他投來驚奇的目光。不管是羨慕還是驚奇,高德水從此就成了學校的一名校內勤工儉學正式上崗人員,並由開始的承包掃一層樓道到承包三層樓道,月收入固定在300元左右……1998年7月,高德水順利完成了四年大學學業,以優異成績被家鄉的著名國有大企業——洛陽拖拉機廠接收。

在大學生勤工儉學的龐大隊伍里和高等教育悠久歷史中,高德水既不是最突出的一位,也不是第一位「吃螃蟹者」。「勤工儉學」這四個字也許自人類有大學起開始,它便同步誕生了。不說遠的,從第一代中國高等教育的開拓者嚴復、蔡元培留洋求學時當碼頭工,到新中國的締造者周恩來、鄧小平在法國做工求學以及毛澤東在北大圖書館當管理員等等傳世的故事裡,「勤工儉學」早已成為大學生的一種可貴的精神而載入史冊。至於在外國,總統的兒子到飯店刷碗,大富豪的千金去遊樂場當招待員比比皆是,不足為奇。美國現任總統柯林頓在上大學時就當過幾年的勤雜工。共和國成立後的新一代中國大學生在國家主席劉少奇同志的那次著名談話後,也掀起過轟轟烈烈的勤工儉學熱。然而過去的這些「勤工儉學」更多的意義,是出於對大學生自我素質的培養。特別是人民翻身做主後的新中國大學生上學,一直延續了「上學靠國家」的制度,他們不用為入學後的生活而擔心操勞。那三四十年里,我們的大學生是真正的「天之驕子」,入學吃用國家包,畢業出來由國家分配,所要費心的就是好好聽課用功。然而「並軌」後的情況就不再是這樣了,先不說一年幾千元的學雜費令多少經濟貧困的學子和家長們措手不及,單單上學後的吃飯問題就讓學生們愁死了。學校有限的「獎、學、貸、補、免」常常僅是給那些本來就不愁吃穿而成績又好的學生「錦上添花」,至於學習基礎本來就差、又要顧這愁那的貧困生們就只能「雪上添霜」,苦苦掙扎。

高德水是94級大學生,雖然他根本不可能算得上勤工儉學大軍中的前驅,但作為一名當時「並軌試點」學校的貧困生,作為由學校出面安排和特設的「貧困生勤工儉學崗」上崗人員,他屬於今天千千萬萬上崗者中的「先行者」。

既然是「先行」,便包含著先於別人的勇敢行動,又有打破先前傳統的精神。大學生為了自己的生存而在校「勤工儉學」上崗,學校拿不出更多的資金補、免而設崗讓貧困生做工——這事一經師生相傳和新聞媒體披露,一時間校內外沸沸揚揚,眾說不一。

先是一些教授們難以理解——

「恥也,你考試出了三隻『紅燈』,把這樓道掃得如此乾淨有何用?」一位老教授暴跳如雷地指著正在掃樓道的學生鼻尖,從三樓罵到一樓,後來又在課堂上公開說,「再見××在晚自習時掃樓道,就讓他永遠別上我的課!」

其次是一些家長的不理解——

江西南昌劉某是個下崗工人,每月他都要將起早摸黑、走千家萬戶收破爛換來的二三百元錢寄給在武漢讀大學的兒子。上個月兒子來信說:「爸你別再寄錢來了,我在學校已經有了一份每月能得200多元的活做……」劉某一看信,連夜乘火車到了武漢。跑進學生宿舍,同學們告訴他說你兒子在食堂幫廚。劉某闖進食堂一看,果不其然,兒子正系著圍裙,滿頭大汗地與食堂師傅們一起刷鍋洗碗。劉某心頭頓起三丈怒火,抄起一根木棍就朝兒子劈去:「你個小兔崽子,誰讓你到大學來當伙頭軍的呀!跪下,今天你不立保證從明兒個起不再來此打工,就別再認我這個爸!」後來兒子真的跪了下來,哭著向自己的老爸保證今後再不打工。「那好,你不是怕沒錢用嗎?這800元是我上星期賣血得來的,你先拿著,以後我每兩個月寄800元來!」劉某從口袋裡抽出一把錢,扔給了兒子,頭也不回地出了校門。

再次是社會上的一些人不理解——

上海某高校校長曾經一連接到好幾封這樣的來信:你枉為一個著名大學校長,聽說你們那兒把我們地區的幾名「狀元」都從課堂上趕到了學校的廁所、食堂,還有去老師的家庭去當「小差」。請問你校長先生,你知道我們的那些學生他們是怎樣上的大學嗎?他們是我們全鄉父老鄉親們每人一塊錢一塊錢湊著送上大學的呀!我們為啥這樣做?那是因為我們這兒從來沒人考上過名牌大學,那是因為我們在明天還等著他們學有所成回來建設和改變窮山僻壤……你說你不叫他們好好上課卻讓去干苦活,對得起誰?

嗚呼!學生冤也。老師冤也。校長更冤也。

教授有傳統的觀念,家長和社會上的一些人不了解學校校長、老師包括學生在內的苦衷可以理解。然而令許多人不可理解的,是那為數不少的貧困生他們面對「上崗」所表現的種種行為也讓人惋嘆。

《中國青年報》三名記者曾經報道了在武漢幾所大學的幾則見聞——

爬完最後一級樓梯,還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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