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失淚大學城 第二章 兒女,從母親的「十字架」上走來

安金鵬太幸運了!他是代表中國高中學生參加在阿根廷舉行的第38屆國際奧林匹克數學競賽的金牌獲得者,被「中國第一最高學府」北京大學免試直接錄取的1997年新生。那天他接到北大「入學通知書」後,給第一個看的人就是自己的母親。

「媽,你看,我終於可以上大學了!而且還是北大!」兒子喜出望外。

母親一邊擦著淚,一邊雙手顫抖著看那份燙金字的入學通知書。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後十分自信地對兒子說:「小鵬,媽知道你一定能考上北大的!這回,媽還要陪你到北京,送你進大學門!」

9月5日,安金鵬早早起了床,因為再過一個來小時他就要離開自己的家,到北京去報到了。他發現自己在此生活了十幾年的那幢破舊不堪的農舍里早已騰升著裊裊炊煙,跛著腿的母親則在灰暗的鍋台前忙上忙下。

「快來吃,媽給你把面煮好了。」母親像往常一樣麻利地端上一碗熱騰騰的雞蛋面。

兒子端起碗,怎麼也吃不下去。他知道這碗里的面是母親昨天用五個雞蛋從鄰居那兒換來的,而母親那條跛腿也正是前天為了多給他籌點學費,推著一平板車蔬菜去趕集時扭傷的。安金鵬想到這裡,頓覺手中的筷子重如千斤。他放下碗,走到母親的跟前跪了下來,久久撫摸著母親那隻腫得比饅頭還大的腳,哽咽著問道:「媽,你的腿好疼吧?」

母親將兒子扶起,輕輕為他擦去淚水,搖搖頭:「不疼,媽看到你今天總算考上大學,心裡比蜜還甜。真的……」

「媽——」兒子再也忍不住了,他的哭聲驚動了四鄰。

家在天津武清縣大友岱村的安金鵬同學確實是中國五千多萬中學生中最幸運的一位,這倒不是他今天能考上北大這所「中國最高學府」,而是他有一位比泰山更偉大的母親始終如一地在他追求「大學夢」的路上,給他架橋鋪道——

同所有貧困農家子弟一樣,安金鵬從生下來那天就開始與苦結伴。小時候,他便知道父母為了給有支氣管哮喘和半身不遂的爺爺奶奶看病而拖了一身債。7歲上學那年,幾塊錢的學費也是母親從別人家借來的。可小金鵬發現自打他上學後母親反倒一直不愛坐在他身邊看他做作業。後來他明白,由於他手裡常使的用細線捆在一根小棍上的鉛筆頭是被同學扔在地上撿來的,練習本則是用橡皮擦了一次又一次反反覆復用的舊本本……母親不願看到這些,看了她更傷心。不過好在母親也有高興的時候,因為學校每次考試,兒子總是全班第一名。聰明的小金鵬,上初中就把高中的數理化課程給學完了。1994年5月,在天津市舉辦的初中物理競賽中,小金鵬是市郊五縣學生中惟一考進前三名的農村娃,並因此被天津一中破格錄取。當他欣喜若狂地跑回家報喜時,萬沒想到家人竟沒一點兒喜色,反而籠罩著一層愁雲。原來奶奶剛去世,久居病榻的爺爺又緊接著生命垂危。1萬多元的外債像一座高山壓得全家喘不過氣。懂事的小金鵬默默地回到自己那間小屋,然而他怎麼也忍不住心頭的酸苦,眼淚整整流了一天。

傍晚,小金鵬在裡屋聽外屋的父親和母親爭吵不休。原來,母親要把家裡的那頭懷上駒的毛驢賣掉好讓小金鵬到天津上名牌一中,而怎麼說父親就是不同意。正是這一陣高過一陣的爭吵聲,讓久病的爺爺聽到了,老人家知道孫兒是因為自己的拖累而無奈的,他覺得再活在世上是全家無法擺脫的枷鎖,便選擇了一條絕路……

第二天醒來,小金鵬得知爺爺已永遠離他而去,哭得死去活來。他明白這一切的發生都與他上學有關。當他伏在爺爺那冰冷的屍體上時,他真想對父親和母親說一聲這個書我不讀了,可他沒這勇氣——他太渴望讀書,太渴望將來上大學了。

埋葬爺爺後,債台高築的家又多出了幾千元債務。過了兩天,小金鵬和父親發現家裡的那頭小毛驢不見了。父親馬上猜到了,於是鐵青著臉問母親:「你真把毛驢賣了?以後盤莊稼、賣糧食你用手推、用肩扛啊?這一頭毛驢也才幾百塊錢,能供得起金鵬念一學期還是兩學期?」

那天母親哭了,她幾乎是吼著回答父親:「娃兒要念書有什麼錯?他考上市一中在咱全縣是獨一份,咱不能讓窮家把娃的前程給耽誤了!明白嗎?我、我就是用手推、肩扛一輩子,也要讓他上學、上大學……」

金鵬捧著用毛驢換得的600元錢,真想給母親跪下磕上幾個頭。他發誓一定好好學習,讀好中學,考上大學,報答父母之恩。

秋天到了,金鵬回家取冬衣,他一進門就愣了:「爸爸,你的臉咋這麼黃?人也瘦了好多……」

病榻上的父親苦笑了一下,沒有理睬兒子的話。可懂英文的兒子一看桌上的藥瓶說明書,頓時嚇了一跳:爸吃的可都是些抑制癌細胞的葯呀!他找到了母親,悄悄問這是怎麼回事。母親一臉痛苦地告訴兒子,在金鵬到天津念書後,爸就開始便血,一天比一天嚴重。母親急天急地借了6000元錢,到天津、北京給父親查了一遍,最後確診是腸息肉,醫生說要儘快做手術,可父親死活不同意再借別人家的錢。「醫生說不動手術病會更難治,我尋思就是踏破天也要為你爸把看病的錢借來。這事千萬別對你爸說,他窮怕了,一提錢就整夜整宿睡不著。」

那天金鵬幫母親在田裡幹活時,鄰居告訴他,說他的母親一個人既要為父親看病,又沒人幫她種地,一個女人家沒足夠的力氣把地里的麥子挑到場院去脫粒,也沒錢雇得起人使用脫粒機,於是她只得熟一塊割一塊,然後用平車拉回家裡,等晚上再在自家的院子里鋪一塊塑料布,搬來一塊大石頭,用雙手抓起大把麥稈在石頭上掄打著將一粒粒麥稈脫盡。整整幾畝地,母親全是靠這樣跪著割、趴著脫……金鵬沒等別人說完,便飛身回家一下摟住為他補衣的母親大聲哭泣著說:「媽,我再也不去上學了,我要在家幫你幹活……」

母親轉過頭,那雙含著淚花的眼盯著兒子,堅定地搖搖頭:「好孩子,媽頂得住。你在學校好好念書,念出好成績,考上大學,媽就有力氣,明白嗎?」

金鵬點點頭,他知道母親多麼看重自己的兒子將來能上大學!他也明白,對一個農家子弟特別是貧困的農家子弟來說,考上大學才是最大的希望所在。兒子的前程,在母親的心目中比她自己的生命還要重百倍、重千倍!金鵬懂得只有自己好好地讀書,才能對得起母親,除此別無他路。

他回到了學校。由於家庭負債纍纍,安金鵬的生活費每月只有60元到80元,這麼點錢在大城市裡生活怎麼過呢?可他知道,就是這幾十元錢,也是母親每天一分一分地省、一元一元地攢,把全家所有可能積攢得出的現錢給他送來,而母親和有病的父親及弟弟只能在家吃腌菜拌湯過日子。母親知道兒子在城裡不容易,又是長身體的年歲,便每月都要步行十幾里路去批發20斤速食麵渣給金鵬送去。每次送速食麵渣時,母親還特意趕到6里外的一家印刷廠討一包廢紙給兒子做演算草稿用。除此,母親的布包里還有一件金鵬熟悉的推子,那是專為兒子理髮用的。母親對兒子說:「你現在是在城裡讀書,出去得像個樣。可咱家沒錢讓你上理髮店,所以媽每個月來為你理一次髮,省下錢你就多買個饅頭什麼的,把肚子填飽。啊,聽到了嗎?」

金鵬點點頭,什麼話都說不出。

在學校,金鵬是惟一在食堂連素菜都吃不起的學生,饅頭、速食麵渣和鹹菜就是他的一日三餐。母親捎來的廢草稿紙用完了,他便到校內外撿那些一面沒印字的廢紙用;他自進中學從沒用過一塊肥皂,洗衣服時便到食堂要點鹼面將就……然而這樣艱辛的學習生涯從沒有使安金鵬自卑過,因為每當苦難壓得他喘不過氣時,他便想起了母親。是母親給了他力量,給了他智慧,給了他生命的全部意義。而他也無愧於母親那大海般的慈愛,成為出類拔萃的學子。

安金鵬終於笑著走進了大學門。那是因為在他身後有母親那一片無比燦爛的陽光照耀著……

家住北京那條很有名的柳蔭街的高潔同學,是1998年9月成為一名大學生的。我知道她的事純屬偶然。那天我正在赤膊上陣趕我的稿子,我的夫人說她單位同事的孩子有個同學家很貧苦,今年考上大學了,可為那3500元學費,全家人傷透了腦筋。

「怎麼回事?」

「沒錢唄。」我夫人說。

夫人見我沒話說,便道:「我出個主意,你看行不行?」

「什麼主意?」

「你不是在寫關於貧困生的書嘛,把這個叫高潔的苦孩子寫進去,這樣人家看了書不是可以給她資助了嗎?要不……」夫人的話沒有說完,只是望了望我。我馬上明白了,因為如果不是她知道我已經為了寫貧困生而一路贊助了好幾位貧困大學生的話,夫人準會說「乾脆我們幫幫這孩子吧」,但現在她沒有說。其原因我清楚:我們家近期的經濟也出現了危機。

「那好吧,我明天去採訪一下那女孩子,看她到底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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