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怎的,自見她第一面後,我一直認為她就是當年鐵凝筆下的那個香雪。與我年齡相仿的人大多讀過鐵凝,自來年前發表在人民日報上的那篇她的成名作哦,香雪。我記得鐵凝筆下的那個在小山村的香雪,提著賣雞蛋的小籃在火車軌道旁與同村的小夥伴們一起爭著為一天一次路經她村邊的客車上的旅客們賣煮雞蛋的那一幕,那是徹底的純情的美,那是中國式的山村女孩子徹底的純情的美,那是今天難以找到的中國式的山村女孩子徹底的純情的美,那是我們記憶中無法抹去的魂魄中自然流淌的美。
長江三峽工程如火如荼地建設著,百萬三峽移民為大家舍小家的壯舉也打動了全國人民。付紹妮就是百萬三峽移民中的一個,是我所認識的峽江邊的香雪。她的人和她的名字一樣美。這種美只有在峽江邊的幽谷深壑里才能滋潤、孕育得出。
這位峽江女就生在長江三峽支流上的那條幽谷深壑,名曰大寧河的河畔,這條河是長江在巫峽接納的第一大支流。發源於陝西終南山,流經300里崇山峻岭和大大小小的峽谷,又一路上納清流接懸瀑匯溪澗,然後舒舒坦坦地在巫峽西口注入長江。許多人在走過三峽,驚嘆自然險景後,面對一江與黃河之水不相上下的混濁巨流,會不由對天嘆一聲:要是長江之水清綠該有多好啊!然而這幾乎是我們不可能看到的了。但一方面我們誰會想到過去的長江肯定不是現在這個樣,同時誰會想到如今的長江沿途仍有無數條碧水綠流在向它匯攏,雖然這種一綠一黃的水景由於長江主流的黃色濁流太力大無比,勢不可當而難以觀感到,但在巫峽之處的長江與大寧河匯合之處的巫山城腳下仍清晰可見。這就是大寧河與眾不同的和長江萬里沿線現在僅存的幾處景觀的獨特魅力之一。
從巫山轉船逆上大寧河,一路道更險,更窄,更曲折,飛船在水中行進,你常為擦肩而過的兩岸峻峭的山壁而失色驚呼,又隨時怕在清澈見底的河灘上擱淺而擔憂問津,其實你什麼都不用擔心,有經驗的船老大可以讓你放心地穿梭峽江險流一這就是出峽又入峽,大峽套小峽的大寧河。其沿途有羅門、鐵棺、滴翠、剪刀、野豬等七峽,人稱自古桂林甲天下,而今應讓小三峽的小三峽,就在大寧河段上。古人對大三峽留下了足有幾萬首不朽的詩篇,但卻沒有對小三峽絕佳景緻的筆墨,這不能不說是一種缺陷。我認為,到三峽者若不游大寧河上的小三峽,那真是枉費了一番工夫。
我認為,大寧河是一個無法比喻的美女,她的清澈,可以讓一切濁流變得自卑;她的純潔,可以讓一切骯髒退至地獄;她的溫情,可以讓一切慾望得以發泄。她的美態令任何人驚嘆,腰的纖細處,柔軟輕曼;胸的豐滿處,其涓涓不息的乳汁總是供應著無數食盡人間煙火的善男信女們的生息與繁衍。大寧河的水總是四季碧綠見底,水中的游魚,河邊的卵石,岸頭的沃土,構成了這裡寧靜而富饒的生活景緻。
付紹妮正是生長在這裡的一個農家少婦。在她接受我採訪時還有並不多的時間就要離開這美麗的家鄉,成為真正的移民。
付家生下兄弟姐妹7個,他們都已經作為前期移民搬至他鄉,現在只剩下紹妮一個仍留在大寧河邊。2002年8月中旬我到她家采汸,在她家鄰居的牆上有一道用紅色油漆刷寫的大字特別醒目:第二水位——143.2米。這樣的字樣在三峽庫區隨處可見,即使在滔滔大江之中激流直下時,你坐在遊船上也能不時看到聳立在兩岸山體卜.的這類同樣文字的標牌。這個標牌向每一位三峽庫區的幹部和移民們時刻提醒著這樣一件事,即長江三峽庫區將於2003年6月30日前蓄。
水至143.2米,而在這之下的兩岸居民必須搬遷他處。這是一道剛性的生命線,也是一條鐵的紀律線。誰也無法抗拒的大江之水屆時將溢漲至此線,那時來的雖然是水,其實同樣是一條法律界限一違者不僅受到道義的懲罰,同時也將接受自然的災難。
付紹妮告訴我,那道紅線標牌,從長江水利工程委員會的技術人員在10年前標出後的每時每刻都像懸在庫區移民心頭的一把利劍,斷割著廣大移民們對祖輩留下在家園和故土的那份情感。她說她應該算是村上的年輕一代,80年代末就到過廣東等地打工,見過外面的世界,可當真的聽說三峽工程要上馬了,自己被確認為移民的那天起,她的心就像斷了線的風箏,從此沒能安寧過。為了尋覓和挽留對大寧河的最後一份情感,她斷然在全國人大通過三峽丁程上馬的決議那天從廣東回到大寧河的家鄉,從事起她童年就不肯割捨的那份石頭情。
我知道一旦大壩建成,我們這兒那清澈碧綠的小三峽之水是不會再有了,奇景險峰跟著遜色不再復還。我們的根都一起隨漲水而飄揚遠方,生活和生命都會發生變化。這是無奈的,抗拒也沒有用。所以我想到了童年曾經有過的經歷和編織的夢:那時,我們村上的女孩子們都喜歡上山下地去摘花,將自己打扮得美艷艷的。唯獨我不愛摘花戴,偏偏下到大寧河灘工去撿石頭玩。我開始只出於好奇,發現每次大水過後的河灘就變了樣,細細一看,原來是灘岸邊的石卵子翻了身,那一翻身整個河床就是另一番景緻。
這發現讓我興奮激動。當我再低頭撿起一塊塊大小形狀各異的卵石時,更加驚詫地發現那石頭簡直是個令人陶醉的奇妙世界,有山有水、有月有陽、有人有牲、有雲有雨……總之,天地人間有的東西,河灘上就能找到同樣的卵石。那石可能是世界萬物的變身,可能是萬物世界的微縮,你只要說得出的東西,大寧河灘上就能有什麼樣的石頭,只是需要你去仔細觀察,真心尋覓。這發現讓我好不高興!我做夢也想自己忽而變成了河灘上的石頭女,想讓人間變成什麼樣,就美美滋滋地變成什麼樣,世界上沒有人比我有本事了,因為我可以擁有整個世界的一切……付紹妮富有詩意地講述她曾經破碎過的童年之夢。
破碎的夢本該隨著歲月的磨蝕而漸漸消逝,然而因為三峽工程使付紹妮這位農家女不僅沒有淡忘童年的夢,反而近年來越發勾起往事,尤其是10年前當長江水利委員會的丁工程技術人員到庫區進行移民人數和被淹實物統計之日起,那用紅色油漆標出的淹沒水位的字樣在家門前醒目地聳立起來後,付紹妮的心用她自己的話說是再也不能安寧了,比女孩離開父母遠嫁他人還整天七上八下的……
在被確定是必須搬遷的移民時,付紹妮沒有像有的女孩那樣不是想法趕緊找個好一點的安家地,就是想法嫁給一戶能留在本地的男人。她選擇了與他人完全不一樣的路,那條路是她童年有過的夢,這夢便是她與大寧河同枕共眠的夢。
那條路在彎彎的河灘上,那條路在清澈碧綠的江水的時退時漲間……
從此開始,扎著小辮子的付紹妮從早到晚只要一有空暇就獨自跑到河灘,她忽而舉目峽江兩岸的青山神峰,忽而伸手捧起一泓河水,每每此時,這位多情的農家女便會兩眼發濕……她說她曾有多少次當自己的身子融人大河之中時,就感覺渾身是那麼舒展爽朗,於是乾脆赤身裸體潛人水中,這時身邊就會有無數小魚簇擁過來,在你身邊嬉水玩耍,你自己彷彿也像一條魚兒,其實很多時候我真的想變成條魚兒/變成峽江水中的小魚兒,它們多麼幸福啊,無愁無憂,不用為庫水漲起而搬遷,美麗的峽江水永遠是它們的家園,永遠可以在嬉水拍浪間歡歌跳,她說也曾有多少次在夕陽西斜後的傍晚,一個人來到河邊,脫下衣服,裸入水中後仰躺在水面匕舉目遙望星空,這時候的我就特別想把自己變成瑤姬,她為大禹而觸礁失魂,最後落地生根在咱巫峽岸邊,變成了巍峨聳立的神女峰而永遠佇立在峽江。瑤姬以殉身換得與峽江相伴的精神同樣叫我神往。
呵,神女峰的故事經這位即將離家遠行的女移民之口一說,我更感覺在美麗傳說後面多了幾分悲壯的色彩。
我知道三峽移民是國家定的政策,與法聯繫在一起,我們不能不走的。到時候不管什麼情況你都得離開。但誰能理解我對大寧河,對峽江邊的家園的那份情,那份對自然美景和對祖先留下的有形和無形的遺產的留戀?你們外人是根本不可能有我們對大寧河,對峽江的每一泓水,每一塊石頭,每一座山峰的那種留戀。我覺得自己的生命與這裡的一江一水一山一木融化成了一體。我潛人河水時,覺得自己就是一條河中的魚,那種舒坦,那種自由,那種歡欣,是無法用語言所表達;當脫水上岸時,我覺得自己吮吸的是清新的空氣而讓自己透體舒展滋潤,沒有別的意念,就是哪一天因父母之命非嫁人不可時,我也會第一選擇的是男方必須是大寧河邊的,神女峰峽江邊的。真的,我一直這樣想,才使我後來有了10餘年的石頭情……
付紹妮現在開設的是已遠近聞名的奇石館,就是她石頭情的結晶。當三峽移民的時間表定下後,付紹妮不顧家人的反對,不顧村裡人的冷嘲熱諷,開始了撿石頭的留夢生涯一她自己解釋這對三峽移民來說,斷夢和碎夢都不可取,唯獨留夢是可以做到的。留夢裡包含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