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江經過三峽時,有條非常有名的支流叫大寧河,大寧河邊有個美麗的古鎮叫大昌古鎮。
開埠1700餘年的古鎮有過輝撞的歷史,它是長江在三峽地區的第一大支流大寧河邊上的一顆明珠。凡要游長江小三峽的人不會不去大昌古鎮遊覽觀光的。
這個古鎮雖比我的故鄉蘇州的周庄、同里小一些,但它依山傍水的景緻有著獨特的秀美。尤其是從長江的巫峽口逆大寧河而上走完小三峽的雄奇峽谷之後,呈現在人們面前的是一望平坦的大昌壩子平地,伴著碧綠見底的大寧河在這裡做一個婀娜多姿的曲腰展姿的舒緩動作,讓人看去不能不有種世外桃源、人間仙境之感。寬闊平展的河灘,白如酥胸的貝沙,嵌在群山環抱之中,天格外的藍,地格外的靜,無法想像在大江洶湧滔天的險峽旁邊還有一個如此溫馨寧靜的棲息之地。有人比喻,三峽像是一個充滿冒險精神的猛男,而大昌則是伴隨在三峽這位猛男兒身旁的一個柔情秀女。雄秀搭配,構成了大昌和三峽不可分離的天賜陰陽合一之美。人未到大昌,就有人告訴我當地一句名言,叫做不到大昌,等於沒來三峽。到了大昌,就不想回家。
千里三峽庫區,走一次就得一二十天。採訪移民,即使一次走馬觀花,少則也都需個把月。對我這樣一個有單位工作纏身的人來說,走一趟三峽實則不易,可我卻兩赴大昌,時長10餘天。可見大昌的秀美是多麼地誘人!
然而我兩赴大昌,更多的則是被這裡的移民工作所吸引,被一位同是當過兵的鎮長所吸引。
我知道,在整個三峽庫區,要說起移民任務,還沒有哪一個千部可以與大昌鎮鎮長王祖乾承擔的任務相比。他肩頭的任務之重,我們可以從下而的一組數據看出:全鎮35000餘人,卻規劃安置移民15243人,外遷移民1582人,共計26825人,超過全鎮總人數的70,僅外遷移民一項就占整個巫山縣外遷移民的,為全庫區外遷移民的十分之一,幾乎是全鎮3個人中就必須動員一人搬遷到省外。
一個鄉級小鎮如此繁重的移民任務,落在一個年齡不足40歲的退伍軍人出身的鎮長身上!
問題是,大昌鎮的外遷是真正意義上的外遷,即必須遠遠離開這塊美麗故土,到省外,到外地,到一個完全不可能如此美麗的地方!大昌的移民比普通移民多了一份犧牲,這份犧牲是他們必須告別天造美景。我稱這樣的過程,是一次向最後的美麗的訣別。因此,大昌的移民們要走出他們美麗的壩子,其心理上、視覺上的痛苦和難捨,比別的地區移民都多。
再痛苦再難捨也得走。全庫區的倒計時是統一的。
縣上對大昌鎮的移民難度從一開始就有足夠的心理準備,於是縣委在2000年底就作出一個決定:調原大溪鄉黨委書記王祖乾到大昌當鎮長。
第一次見到王祖乾鎮長,就知道這是位只知默默工作,卻不會自我張揚的實幹家。用部隊的術語說,這是個打仗時只知衝鋒向前的坦克。戰場上的司令員最喜歡用坦克。縣領導將王祖乾放到大昌鎮的意圖不言而喻,更重要的是,在這之前,王祖乾在3個鄉領導過移民,是位名副其實的老移民幹部。
鎮長,在中國行政管理體系中,是個最底層的一級吃國家糧的官員。在移民區,每個幹部都有責任,從省長市長到區長縣長,但在第一線擔當責任的卻是鎮長。鎮長雖然還可將任務分解到各個移民幹部頭上,然而每個移民與政府簽字畫押還得面對面地跟鎮長一個個簽才能完事。
鎮長,在移民問題上代表著國家,也代表著黨的形象。王祖乾刻骨銘心地記著這種責任。他的難處可想而知。他每天面對的是移民,移民為了自己的利益,哪怕是一棵小樹,一隻不慎突然死去的小雞,他們也會拿來說事。王祖乾不行,他的後面是國家和政府的一項又一項鐵板一樣的政策,鐵板一樣的規定。他不可能有絲毫的退路。只有面對,只有去想法解決,用自己的耐心和對政策的理解。但他的耐心和對政策的理解常常不能被移民們理解。憤憤不平的照常憤憤不平,想伸手的決不退縮。移民鎮長面對的是如此的難題,你干還是不幹?不幹,對得起黨的信任和培養?不是,移民的問題誰來解決?
鎮長必須幹下去,而且必須干好。
鐵骨錚錚的王祖乾,在陌生人面前顯得很靦腆,他說因為見了我這個比他在部隊多待了幾年的老兵有些不好意思。用他自己的話說,他在我面前只能算是個新兵蛋子。也許是這種緣故,他沒有在我這個老兵面前掉過一滴眼淚。其實當我了解了他所經歷的移民工作的艱難歷程後,感到他完全可不顧及部隊的傳統部隊里的新兵不可在老兵面前擺資格讓英雄的淚水暢流又何妨?
都說移民工作最苦,苦到可以想起卜甘嶺的戰役,苦到可以想起紅軍二萬五千里長征,苦到可以跟董存瑞、邱少雲、焦裕祿、孔繁森相比,苦到你想都想不出來!
三峽庫區一路採訪,我聽到無數移民幹部甚至是身為省部級的高級幹部們,向我講述自己做移民工作時曾經不止一次說過這樣的話。我完全相信這樣一個事實,因為我們現在是處於和平時期,工作的對象是自己的人民,正如有位移民幹部說的那樣:要不是看在移民的面上,要不是看在黨和政府的面上,我下嗎要白臼受那麼多委屈和埋怨啊每當被移民誤解時,我心想:如果換了在戰場,我寧可往前一衝,死了算了。可對待移民不行啊,他們誤解我們時,我們得賠笑臉,這笑臉實在太難太難。我們也是人哪,也是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哪!同樣有自己的喜怒哀樂,可我們在做移民工作時,只能把自己的情緒深深地壓在心底,將黨和政府的陽光雨露與溫暖,用我們的微笑和耐心去傳遞給廣大移民。他們背井離鄉那份奉獻和難捨故土的感情實在不容易,我們還有啥可說的呢!
王祖乾更沒有什麼說的了,因為他是鎮長。一頭擔著的是國家,一頭擔著的是移民百姓,正是處在鎮長的特殊地位,正是像大昌那樣原來生活環境特別好、外遷移民任務又格外重的地方,鎮長王祖乾才有了比別人更無法想像的經歷。
在大昌,在巫山縣,在重慶市,移民幹部們都知道王祖乾鎮長有過一次生死大劫:事情發生在200年8月下旬那一次護送一批移民到安徽宿松的過程中。
本來並沒有王祖乾鎮長的事,因為他護送移民剛從廣東回來。那天,縣移民指揮部來電話,說時任護送移民外遷到安徽的總指揮長馬副縣長不熟悉對接工作,點名王祖乾鎮長協助馬副縣長到安徽走一趟。這樣的事,在移民工作過程中常有,能者多勞,勞者不怨,是廣大移民幹部共同的崇高獻身精神,王祖乾鎮長自然不用說了。人家縣長也是在幫助鎮上加強領導的,遇到難事時,鎮長理當一馬當先。
一路還算平靜,但當王鎮長他們到達移民安置點時,情況就出現了異常。29曰下午,早先到達的原河口村移民找到護送移民幹部的住處。有人伸手向王鎮長要來一支煙後,聲調怪異地說了聲:你王鎮長總算來了呀!
王祖乾當時並沒有在意,從事移民工作這些年中,比這嚴重的吵吵嚷嚷幾乎天天都有,所以他並沒有在意。
鎮長,好像這兒有些不對勁!一起來的派出所民警晚上悄悄向王鎮長報告有啥子異常?王祖乾問。
我剛才出門見我們住的地方都有好幾個移民守在門口,好像他們是要監視我們!
那我們不是睡得更香嘛!王祖乾不由得笑起來。
鎮長我說的是正經事,看來他們要找你麻煩!民警著急了。
王祖乾依然淡然一笑他們真的有事找我,我躲也沒有用。誰讓我是鎮長嘛!雖然理論上講,把他們送到這兒就不再是我管的人了,可移民初來乍到,會覺得有些問題沒有得到十全十美的解決,可能怨氣還不少,大伙兒人生地不熟的,有怨氣也想沖我們發嘛!你躲得了嗎?睡吧,迎接明天的考驗吧!
民警同志似乎還有什麼話沒說完,可見王鎮長泰然自若,也就不好再說什麼。其實王祖乾內心並不平靜,他已經預感到一場生死考驗即將來臨,但是他明白任何人都可以躲避這場暴風驟雨,但他這個鎮長卻萬萬不能躲。
等待吧。暴風驟雨終於來臨,而且來得比想像中更猛烈。
30日一早,王祖乾和護送幹部們還沒有起床,他們的房門就被咚咚咚地砸得震耳欲聾。
起來起來,老子要跟你們說話!有人在門外出言不遜。
隨即,是更加猛烈的砸門聲。王祖乾打開門的那一瞬,門外的人潮水般地迎面撲來。三四十個群眾將他團團圍住,不時雙手輪番戳向他的鼻尖和臉頰……從那一刻起,他失去了人身自由。
下午,他被人架到會議室,與移民們對話。
群眾提出的問題主要有3點:我們聽說移民補償費是每人4萬多元,而不是我們拿到的每人3萬多元!
國家給當地每位移民一萬元生產安置費,聽說他們才花了8000多元,你們應該幫我們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