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藍色交響 5、兩江匯合之城,路很陡、路難行

關於重慶,無論你用什麼辭彙描繪她的特徵都有些蒼白,上帝早已把她鑄成一座與江與水密不可分的山水之城。這一外貌不可變,即使是巧奪天工之力,縱有百年、千年的時間也很難改變,而真正改變了又可能是一種災難。

山是城,城是山。城在水中走,水在城中穿。這就是重慶的地理特性,是全世界無數大都市不可比的獨美。

獨美之處,也必有獨險之路。

重慶古時屬巴蜀之地,故重慶的路屬蜀道。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詩仙李白曾這樣仰天長吟。重慶當代作家余德庄則這樣描述他的故鄉城:遙想洪荒遠古之時,當重慶人的祖先或從三峽溯江而上,或從秦嶺順坡而下,輾轉來到這片兩江之夾持中的嵯峨土地上,面對蒼天白浪,用最原始的工具在堅硬的山岩上留下第一道痕迹時,也代表著子孫後代與這方山水簽下了一份永不反悔的約定。我們的祖先也許不會有山水園林城市之類的意識,但卻肯定會有建設美好家園的種種夢想。正是秉承了這種生生不滅的夢想,一代代重慶人在苦拼奮鬥,流血流汗像螞蟻啃骨頭一樣地改造著這塊被祖先認定的風水寶地,穿越過漫長的歷史煙雨,經受了無數的天災人禍,終於使當初的野渡漁村變成了聚居數百萬人的通都大邑。

有人告訴我,舊重慶是用連二石堆砌而成的城市。連二石,顧名思義,是根根石條,舊重慶是用根根石條壘砌而成的城市。老重慶人對這樣的壘石而起的城市概念,印象至深。即使在今天,我們仍然能在渝中半島見到多處的城牆和堡坎,拱起的隧道與橋墩,聳立於岩崖上的房基和石階,無不有連二石的痕迹……這樣的城市,其路必定是又陡又難。

在直轄市成立的歡慶鑼鼓聲落定之後,沉靜下來的重慶人發現,自己的直轄之路,其實比山城的蜀道還要難——

8.23萬平方公裡面積,除主城區外,多半是廣袤而貧瘠的山川。說其廣袤,是因為世界上沒有哪個特大城市,有重慶直轄市那麼大的面積。一個城市的區域範圍能夠延伸至1000公里之外,唯重慶是也。說其貧瘠,是因為一個城市裡竟然還有80%以上的農村人口,而這80%的農業人口中,光國家級重點貧困縣就有12個,省級貧困縣8個,貧困人口達366.42萬人,相當於一個小國家的全部人口!在這些地方,窮到什麼程度,國人、阯人不可能想像得出:農業方式是刀耕火種的,住的是山洞石窟,吃的是石磨野炊……

1997年,成立直轄市之初,一位重慶日報記者和一位市扶貧辦的工作人員在巫山廟堂鄉,看到一位30來歲的婦女,因下地被毒蛇咬了,沒地方去治療,生命處在垂危之中。村上的男人們就把她綁在一棵樹榦上,用木匠的鋸和斧,連續鋸了3次,將那婦女被蛇咬傷的腿硬是鋸了下來,那婦女暈倒3次,才留下了一條命。

在一些山區,農民們不少人還長年居住在山洞裡,偶爾吃上一點鹽還得背著包米下山走一天的路程去換。婦女們來了例假,用的都是塑料薄膜紙包的木灰;孩子們十幾歲了,連拖拉機的聲音都從沒聽到過……扶貧辦的一位同志告訴我她在1998年下鄉時看到的情景。

重慶直轄市建立初期的農村是這樣,主城區則是另一番情景。

幾百萬人口基本上都擠在渝中那一塊巴掌大的小島上。與外界相通的路只有剛剛修好的一條成渝高速,而整個重慶主城區的交通之堵,堵到令市長蒲海清再也不能容忍的地步一市政府要開個會,說是9點,參加會的人能9點半到齊就阿彌陀佛了。有一次,一個區政府負責人10點半才趕到。市長氣得直想罵:也不看看啥子時候了?都快吃午飯了你還來幹啥子?這位區幹部哭喪著臉對市長說:我從家走的時候8點不到,可一路堵車,到袁家崗後,就根本走不動了……市長再也沒了話。是啊,重慶這個熊樣,如果再不迅速改變,我們還對得起誰呢?我們還有哈臉稱直轄市?

市委書記張德鄰平時一身浩氣。都說他儀錶堂堂,中氣十足,可一到冬季,每回市委召開常委會時,他最受不了的是屋子裡冷得渾身直打顫。我最受不了的是開常委會還要裹著軍大衣。他見了也是剛從黑龍江調到重慶任電力局局長的葉明,說的第一句話就是念這苦。

重慶不像張德鄰書記長期工作的黑龍江和北京等地方,那兒冬天有暖氣,即使沒有了暖氣,如果天氣冷就開一下空調,房子里照樣暖融融的。張德鄰書記萬萬沒有想到的是,重慶的冬天和早春的氣候是那麼的陰冷陰冷,最要命的是他這個市委書記想藉助一下空調暖暖身子的可能都沒有一因為重慶缺電,電根本供應不上。直轄市之前的重慶電力系統主管部門都在四川省里,兩地分家後的電業系統管理許可權仍然沒有給重慶,重慶只能依舊受這無電之苦。

沒有路的城市,就像筋脈不通的人一樣,跟植物人、癱瘓人無多大差異;沒有電的城市,就像犯了病的人,沒有一點兒精氣神。一個城市沒有了這兩樣,這個城市就沒有拓展自己生存與發展空間的可能。

但重慶直轄市成立之初,最苦的還有一樣更重要的東西,就是沒有錢。沒有錢比沒有電、沒有路更苦。沒有錢,政府和機關的工作就無法正常運行。沒有錢,電和路的建設根本不用提,提了也白搭。

這個時候,重慶除了366萬多農村貧困人口沒飯吃,還有100多萬企業工人的工資沒有拿到,還有8076以上的國有企業仍在大幅度地虧損、大虧損……中央及部委領導不是不了解重慶,但中央也有中央的困難,讓你重慶成為直轄市,目的是什麼?是讓你發揮重慶特大城市的區域優勢,成為長江上游的經濟中心!經濟中心是什麼?當然是一個具有強大經濟實力,能帶動和輻射到周邊的西部經濟極。你經濟中心只知伸手向中央要錢,要你這個直轄市幹嗎?支持、幫助自然少不了,可你重慶也不想想:中央決策讓你成為直轄市的最終目標是什麼?道理非常簡單:讓你強大,要你當西部的標杆,叫你發揮經濟極的龍頭作用!哭窮只會讓中央不悅,哭窮不是直轄市!

然而張德鄰和蒲海清二位主管直轄市的領導,此時不哭窮不行。全市60多個億的財政,光供各級黨政機關和科教文衛等行業的幹部職工飯碗都還有缺口,這市長書記不向中央伸手還能向老百姓伸手?

挨完總理的批評後,蒲海清市長真的轉身向百姓伸手了——重慶直轄市成立,總得有個像樣的地方開一次慶祝大會。放在哪裡?自然放在最著名的重慶人民大禮堂唄因為這是重慶最具代表性的會議場所,這座如北京天壇式的宏偉建築是鄧小平、賀龍等當年執政西南局時蓋起的一大標誌性建築。可40多年過去了,它顯舊顯破了,需要修繕一下。要修大禮堂,就必須把前面的人民廣場一起動工,這樣才能有些氣派和氣勢。在平地難尋的山城建廣場,是幾代重慶人的夢想。消息一傳出,城區百姓幾乎是奔走相告。

市委、市政府常務會議很快定下這一工程。

錢呢?錢有一點,但遠遠不夠。沒錢的市長是個無米之坎的巧婦。最讓蒲海清生氣的是,他還要面臨一些政府部門的舊觀念一新建的人民廣場和大禮堂連成一體,需要一片綠地和以後群眾活動休閑的地方,過去的圍牆和舊房子需要搬遷。而這些搬遷戶多數還是政府部門。

市委、市政府的決定,竟然不被一些部門執行。他們留戀渝中半島,留戀挨著大禮堂上班的感覺。

蒲海清火了:責令有關部門必須在規定時間內搬出施工區,否則部門領導革職!

大禮堂翻新工程和廣場擴建工程終於在艱難中如火如荼地動工建設起來了……但,市長手頭沒有錢了。

沒有錢怎麼辦?沒有錢照樣能辦事、辦成事!市委書記張德鄰在這方面的政治敏感和政治經驗相當豐富,他提出振興重慶,富裕人民,關鍵在黨,關鍵在人。黨的作用是廣大黨員帶頭;人的作用,就是要使所有重慶人的注意力、興奮點,都集中到為振興重慶這一主題上!重慶沒有錢,但重慶有艱苦奮鬥、死都不怕的紅岩精神!紅岩精神在重慶直轄市建設的初期,她可以理解為萬眾一心,自力更生,艱苦奮鬥的精神,可以理解為團結一心向前看,集中精力抓發展,調動一切積極因素,投入到建設新重慶的宏偉事業之中的幹勁和實際行動。

市長蒲海清是重慶土生土長起來的領導,他對重慶的感情從1961年上重慶大學那天起就已經深深地烙在骨髄和血液里了一為了重慶的美好明天,他甘願獻出全部的赤子之心、赤子之情。

沒有錢,我們帶頭捐款,發動群眾捐款!書記和市長在這一問題上看法完全一致。於是,直轄市成立前後的第一個鼓舞全市人民鬥志和信仰的是捐款修建人民廣場的實際行動。於是,一個以捐款為具體行動,主題為認識新重慶、熱愛新重慶、建設新重慶的精神文明建設活動在新直轄市上上下下轟轟烈烈地展開,那情景我們仍然歷歷在目,大伙兒熱情特別高漲,雖然我們不富裕,可一聽是為了建人民廣場,建自己的新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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