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報復,報復這個據說是髙乾子弟的渾小子!
喂,王子!別人都這樣稱呼這小子。許大馬棒的嘴裡充滿了譏諷的味道:聽說殿下砸盤子、拿大活搞女人、不正當兩性生活很有本領呀!可為什麼見了生路就連腳桿都硬不起來呀!
他是真正的王子!生性高傲,目不斜視。其實在過去他的斜視能力最強,舞會上那些女人常常被他的一瞬之斜視而弄得神魂顛倒,情火欲燃尤其是那白凈的臉蛋,有神的眼睛,魁梧的身軀,瀟洒的風度,即便是此刻閉目養神的姿態,也無不透著美男子的魅力。只有從那緊縮的眉際才能見其心靈深處那股難以釋放的頹廢與失落之感。是的,一切都完了,什麼受人稱道的將門虎子、令人羨慕的軍校教官,還有那燈紅酒綠的舞會,身放奇芬異香的眾多女性……遠了,統統的遠了。昨天,就像一場夢,那人的基本道德、性的廉恥,連同靈魂一起被天狗吃掉了。如今,同這些無懶、地痞同在一個車廂,同坐一張靠墊,同戴副手銬,真是歲月才幾何,轉眼兩重天。他討厭透了自己的旅伴,那張煎餅似的大麻臉,瞅著就噁心。更令人不可容忍的是這個許大馬棒,每天蠻橫無理,動不動就口吐穢言。你聽,這個奶頭山上的土匪又在嘴裡噴糞。
警察同志,我請求與這個無賴分開,不然我將抗議!他的口氣依然是軍校的教官,以致使值班的那位警察非常驚異,等他反應過來後,輕蔑地反問道:你抗議什麼呢?
我抗議他的不文明行為!
哈哈……不文明!我們都不文明,就他文明,連搞女人都預先準備好了避孕套!
王子被包圍在一片譏諷和鬨笑之中,他臉色通紅,雙眼冒火,往日的高傲、自尊到哪兒去啦!我是軍人,就絕不做被人嘲笑的弱者,十九歲時我就冒著生命七進七出,從坑道里救出過幾條人命!那才叫險,可我連眼睛都沒眨一眨。你們算什麼!一幫頭腦里裝糠、肚子里兜著屎的下等人!一批本性殘忍,愚昧無知的無賴!看我以軍人的名義懲罰你們!他像戰場上的猛士,奮然從座位上躍起。面對敵手,憤怒地舉起拳頭……可是,拳頭在半空中停滯了,始終沒有落下。絕非懼怕,絕非一時改變了主意。這一瞬間,他猛然發現了自己舉手的時候,另一隻手也髙高地舉起,並且停在同一個位置。啊,手銬!手銬將一雙高貴的手與一雙低賤的手聯在了一起。一副錚亮的刑具,摧毀了一顆高傲的心,一副手銬就是一個等號,等號的一邊是王子,另一邊是無賴。我,與他,和他們都一樣,是犯人!囚徒!他閉上了眼,拳頭無力地從空中落下……
開飯啦!開飯啦!突然,他被車廂內的一陣喧嚷吵醒了。
又是饅頭、鹽菜!他毫無興趣地重新閉上了眼。
王子,吃飯!吃呀——座位對面的一位小犯人關切地將他搖醒。
王子搖搖頭,又閉上了眼。
可你三頓沒吃了,這哪行!日子還長著呢!聽說到新疆盡吃玉米棒面!不吃怎得好!
可不,老子頭次上學進牢獄硬充著好漢不吃棒面菜粥,三年畢業後瘦得像只猴。連先前跟咱貼著肚皮分不開的尖嘴兒賣淫的女流氓也捂著鼻子不願見我!一個三進宮的老囚犯頗有感觸地說。
是啊,不吃能行嗎?十年後不餓幹了嗎?那時別說姑娘,就是老太婆見了咱也會噁心。王子的那根最敏感的神經刺疼了。頓時,他的肚子也感到餓了,極度的餓!吃!那雙美麗的眼睛驀地發出兩道貪慾的寒光。我的那份飯呢?媽的,又是許大馬棒搶去了!
啪!兩個拳頭一樣大的餿頭到了他的手。進了他的嘴。末了,他又伸出手,將許大馬棒半咬著的那個饅頭也奪了過來。
呵……呵……沒有牛奶,沒有果醬,面沫在嘴角紛紛掉下,而他依然大口大口地使勁嚼著……吃!一切從這裡開始!吃,決不再讓別人占自己的便宜!
犯人們被王子的舉動震驚了!一旁的許大馬棒更是張著嘴巴半天合不攏。
哥們,要是真餓,我這兒還有兩個!他從臟尹乎的口袋裡又摸出兩隻饅頭,塞給王子。
吃,把前兩頓一起補上!王子創造了一生吃饅頭的最高紀錄。同時,也落下了兩行有生以來最心酸與恥辱的淚水:高貴不洱存在,我也是犯人!唉,讓上帝重新塑造亞當與夏娃吧!
閃車已經進入第三天的旅程,犯人們的情緒似乎開始平靜,相反,神經高度緊張的押解人員此刻卻猛得異常疲乏和勞累。
03,03,請注意,一號命令你們按原定方案進行!三號囚車的值班分隊長肖然的微型對講機里傳來支隊長的聲音。
03明白,按原定方案進行。
肖然放下對講機,若有所思,然後轉身朝著身邊的幾位看押警察使了個眼色,那幾位頓時心領神會。來來,玩幾圈!他們腳對著腳,腿叉著腿,開始玩起撲克。
哎,老公玩五十四啦!犯人們感到手心發癢。紛紛探過頭來。在車廂的中部座位,則有幾個犯人在竊竊私語,臉上露出幾縷不易覺察的得意勁兒。
當家的,到時候了!一條黃魚他通體瘦不拉幾,而且嘴巴微微上翹,用肘捅捅緊挨自己身邊那尊閉目養神的樹墩。
什麼地方?樹墩沒有睜開眼皮。
出包頭有三支煙功夫。
西山嘴,還有四卜五分鐘到。樹墩的心裡像裝著一份地圖和列車時刻表。這個津門大搶劫集團頭目,沉默了兩天一夜後,終於開始了他的宏偉計畫,那雙耷拉的眼皮也慢慢地透出…條縫……誰能料到,在這小小的車廂里一場敵我雙方你死我活的特殊戰鬥正在無聲地進行!
還在囚車出發之前,監獄看守所就得到情報,有個反革命犯罪團伙,在遣送新疆的犯人中正在預謀策劃一次逃亡暴亂行動,何時、何種方式卻一無所知。天津市公安局、勞改局給押解部隊的特別指示是:採取一切措施,堅決粉碎逃亡陰謀!押解指揮部分析了敵人採取行動的三種可能:一是在上車時趁混亂之際行動;二是囚車長行途中找機會行動;三是到達目的地時最後掙扎。天津的遺送犯人是從茶淀勞改農場押至火車站上車的,整個行動井井有條,尤空子可鑽。且犯人們在臨上車前除了全部銬上刑具外,逐個逐個進行搜身檢查,一切利於作案的物品全部收繳,就連犯人私有的打火機也被集中在一起。第一種可能被排除,囚車順利安全啟程。
情報有問題?囚車押解指揮部在火車啟程一小時後立即召開緊急會議。這些富有公安、偵查經驗的同志一致分析認為,敵人是狡猾的,尤其是這些已判重刑的垂死分子,他們決不甘心束手待斃,萬不可掉以輕心!
應該說,囚車的防範措施是嚴密的,除了犯人戴刑具外,且矜每節車廂內外的武裝設置就令犯人們不敢輕舉妄動。犯人車廂的前後門各設兩個武裝哨,日夜值班,每三節犯人車廂中間就有一節是警戒車廂,配有一個武警分隊。整個囚車前後均由機槍開道和武裝押解。除此,機動分隊養精蓄銳,隨時準備對付突變。囚車的門、窗是經特殊加固的,犯人惟一能走到的場所一廁所也設置了專門防範措施。
蹬大輪!有戲?
點多,亮不開!
等著睡大覺?
唉,誰想睡呀?
那就唱個戲吧!
嗓門疼。不過,倒有個好戲!
啥戲?
二龍戲。
不是外碼吧?
哪裡!那可是排號的!
好,唱吧!
03肖然剛想甩出第二輪牌,上衣口袋裡的那隻微型竊聽器突然傳來上面這段話。沒錯,樹墩和黃魚又在行動了!肖然猛地站起來,將牌從半空扔到茶几上。我打這張牌!說話當兒,他的眼睛朝車廂中間一掃,奇怪的是沒有發現異常。樹墩照常閉目養神,黃魚還是那樣神嘮嘮地左說右聊。倒是在遠隔他倆座位的那個姓朱的犯人站起身來,報告說要解手。一切很正常,朱犯從厠所出來前後五六分鐘,樣兒是解大手。
豬頭,解啦?
悶著疙瘩難受,通了舒服!
黃魚顯得非常活躍,剛與朱犯對完話,又轉頭捅捅身邊那位睡著了的死刑犯。說:葫蘆,你憋著不難受嗎?不去通一通?
被稱作葫蘆的死刑犯趕忙揉揉小眼,瞅了下窗外那已經垂暮的夜色,咧咧嘴,沖著黃魚說:放心,你老大誤不了事!
死刑犯打了個哈欠,伸伸懶腰,晃著那個葫蘆般的大腦袋,也進了廁所……
肖然一直注意著時間,他抬了下手錶,已經十五分鐘了,葫蘆怎麼還沒有出來!他趕忙示意一旁的李班長過去看看。
李班長遵命隨即起身,就在這個時候,車廂里的犯人不知誰起的頭嘰里呱啦地唱起少林少林的那首歌,葫蘆也彷彿得到什麼訊號似的在這當兒提著褲子從廁所里跌跌撞撞地跑了出來。
這一切肖然全看在眼:一定有鬼!他帶領公安幹警不動聲色地來到廁所。這裡一切並無異常。玻璃窗是關著的,窗外的鐵條一根不少,亦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