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深入三峽庫區,就不會知道真正的移民工作重點在哪兒。到了庫區走一走,才知道移民的最大戰役是在那些城鎮的搬遷過程中。
據統計,三峽水庫淹沒線以下的縣(市)城13個,建制鎮或者場鎮114個。湖北的秭歸、巴東和興山縣城;重慶的巫山、奉節、萬縣、開縣、豐都和雲陽縣城基本全淹,還有涪陵、忠縣和長壽縣城大部分淹沒,這就是說,以上縣(市)城內的居民都是移民對象。過去的街道、碼頭、工礦企業、商店、學校和醫院等一切城市基礎設施將隨之搬遷。
沒有比這更波瀾壯闊、更激動人心的大搬遷了!我三下三峽,親眼目睹了庫區城市的建設與搬遷過程,那種場面只有身臨其境,才會有情不自禁的衝動。
那一天與素有「中國詩城」之稱的奉節縣陳縣長見面,正好是他剛剛從舊縣城趕回來的路上。陳縣長顧不得拍一拍身上的灰塵,頗為興奮地指著身後如長龍般的車隊對我說:「每天我們要派出200輛的大卡車,從舊縣城向新縣城搬遷。這已經搬遷了三個月!估計還得用個把月,才能把舊縣城的人和物全部搬遷到新城。」
三四個月!每天200輛大卡車!你見過這樣的大搬遷?這不是一場波瀾壯闊、激動人心的戰爭又是什麼呢?
陳縣長還告訴我一個數據:「在過去的三年多時間裡,由於新縣城正在建設之中,居民們大部分仍住在舊城,學校先搬遷到了新縣城,每天從老縣城接孩子們到新縣城上課的車輛就有50輛之多!」
我不敢相信在這樣一個小小的縣城,一個江邊的小縣城,一個在山體岩壁上盤旋著的公路上,每天要進行如此規模的如此長久的大搬遷,該是一種什麼樣的大戰役?而作為戰役指揮者的陳縣長他們所要付出的心血和代價又是怎樣的呢?
無法想像,也不敢想像。我知道即使在北京這樣有寬闊馬路、一流交通設施的大城市,每一次幾十輛的車隊要通過長安街時,指揮者的心也總是吊在嗓子眼兒——惟恐出一絲差錯。
三峽移民的十幾個城市,114個鎮(場),在幾年中天天進行著這樣的大搬遷!你我去那種地方當一回縣長市長鎮長試一試,敢嗎?
三峽移民戰鬥中,我們的各級領導與幹部們,押上的是自己的政治前途和身家性命。
然而,這僅僅是表象。
在三峽庫區,幾乎所有被淹的城鎮,都是歷史名城名鎮,也就是說都是老祖宗們傳下的寶貝疙瘩。怎麼個搬?怎麼個建?一句話:動一動,都是非同小可!
城市的遷移,決定著三峽庫區的未來。每一個方案,每一個部署,都將影響子孫萬代。
科學的決策更顯得至高無上。
湖北秭歸的秭歸縣歷史悠久,商朝為歸國所在地,周朝為夔子國,戰國後期稱歸鄉,距今已3200餘年歷史,先後7次遷城。秭歸老縣城歸州將全部被淹,需易地遷建。舊縣城太小,站在屈原寺的大廟高處望去,就像臨江戲水的一個腳指頭。整箇舊城就那麼兩條街,最寬處不足7米,縣長書記進縣委大院從不敢放心大膽地坐著車子進去,因為只要對面有個人騎輛三輪車便可堵死道路。老縣城沒有一個交通警,更沒有一盞紅綠燈——事實上這些都根本用不著。3萬來人,擠在不足1平方公裡面積的這麼一塊小斜坡上。用秭歸移民辦公室主任王海群的話說,是「晚上睡覺都不敢痛痛快快放個屁,怕吵醒隔壁鄰居」。這位湖北大學行政管理專業畢業的公務員告訴我,老縣城不但沒有交通警,沒有紅綠燈,就連一所公共廁所都沒有。「我們這裡的幹部群眾最平等——沒有坑位,你縣長書記照樣等著忍著;有了坑位,你官大官小也照樣平起平坐不是?」
可是今天我到秭歸新縣城所看到的,則完全是另一番景象。那景象讓我感覺似乎連現在的北京市在許多方面都比不上秭歸縣城——可以說我對三峽庫區的那些搬遷的新城鎮都是這種感覺,因為在那裡你看不到一所破舊的房子。這是包括北京上海廣州甚至是深圳都不可能做到的,三峽庫區的搬遷城鎮卻都做到了——他們居住在全新的漂亮的整齊的現代化的街道和社區內……
有句話叫:吃盡苦中苦,才有甜上甜。三峽搬遷城鎮的人民享受著這份苦與樂。
他們在移民和搬遷中用智慧和奮鬥創造著歷史的新奇蹟。
秭歸縣是三峽水庫「首淹之縣」,老縣城屬於全淹地。於是在三峽工程建設即將上馬之際,有人傳言說,既然歸州全淹了,乾脆將秭歸一分為三,徹底抹了算了。「一分為三」是指將秭歸分給臨近的巴東、興山和宜昌縣。
「誰想當『秭歸末代縣長』,誰就來接班,反正我不幹!」時任秭歸縣長的汪元良憤怒地批駁謠言。
秭歸是屈原的故鄉,單單這一條在中國的行政版圖上也不能沒有它。縣一級行政區劃的決定權在北京的國家最高權力機構,不是誰說說就能做得到的。秭歸人因此開始努力爭取尋找走出大山發展的機會和可能。
他們把新縣城的城址選擇在離三峽大壩最近的地方。俗話說,依山吃山,傍水吃水。三峽大壩世界矚目,如把縣城建在大壩最近的地方就能迅速使縣城與現代化接軌。
不行。管理長江包括三峽在內的實權機構——「長江委」否定了秭歸人的夢想——三峽大壩7公里之內不得有城鎮出現。
秭歸人挨了一悶棍後仍不死心,而且有了更大的設想。他們在三峽大壩的下游看中了一塊叫做高家沖的地方,不過那地方不屬秭歸,是宜昌縣的。「沒關係,試試唄!」秭歸幾位領導找到直管宜昌縣的宜昌地委書記。
書記一聽,笑了。然後搖搖頭,說:「把自己的地種好,別總想打別人的算盤。」
秭歸人好不懊喪。
那一年,國務委員陳俊生正好到秭歸視察。
「有什麼要求和想法,可以說來聽聽。」臨走時,身兼國務院秘書長的陳俊生問汪元良。
汪元良一急,眼淚都快跟著出來了:「首長,我們秭歸人民不怕為三峽作出多大的犧牲,就是擔心沒有一個好的縣城城址供我們選擇和決定啊!」
「別急,從頭到尾慢慢講來我聽聽。」陳俊生安慰道。
汪元良便一五一十地作了彙報。
最後,陳俊生嘆了一口氣:「秭歸新城不定,就是五心不定,五心不定,就會輸得乾乾淨淨。」
「首長,太謝謝您的理解了!可這麼大的事我們做不了主啊!」汪元良又急出了眼淚。
陳俊生笑笑,站起身來,深情地拍拍小夥子的肩膀:「你把秭歸的材料和報告都準備好,找個機會到北京去找我。」
「唉!」汪元良又掉了眼淚。
秭歸人好不興奮!他們隨即投入了新縣城選址戰鬥,經過周密考慮,決定選在一個叫剪刀峪的地方。此地離三峽大壩最近,未來發展空間不可限量。
四大班子的決策會一散,汪元良縣長帶著資料和報告,直奔宜昌地委。這一關非常順利,他又到了省城。
主管副省長一看報告就點頭:「凡是好事,我都會全力支持。」
報告很快轉到民政廳。管規劃的專家對秭歸新縣城地址提出兩點:一是那個剪刀峪是不是地名?得調查一下。二是如將縣城定在這一地方,生活用水問題怎麼解決,報告中沒有註明。
汪元良縣長急得直拍胸脯:「好好,我們馬上回答好上面兩個問題。」程序上的事急不得,汪元良為此花了9天時間。事後他說這9天里他急白了不少頭髮。
省民政廳的批文下達當天,汪元良直飛北京,住在國務院三峽建委招待所。怎麼進中南海找陳俊生秘書長呢?
急中生智的汪元良突然想到了一個人——李伯寧!求他准行,老頭是個三峽熱心人,只要一提三峽的事他總是傾全力幫助。汪元良心頭一喜,連夜找到李伯寧家。
秭歸人民為三峽作出那麼大的犧牲,這個忙我一定幫到底。李伯寧見過汪元良,立即揮筆給陳俊生寫一封信,然後又叫自己的秘書,用他的專車親自送汪元良進了中南海。
那一天太陽特別明媚,汪元良深情回憶著——日理萬機的國務委員陳俊生見他後,很為汪元良的辦事作風所感動,明確表示會馬上將秭歸遷城報告批轉給民政部從速辦理。
20天後,來自北京同意秭歸縣城搬遷新址的「紅頭文件」到了汪元良手裡。那一天晚上,汪元良和縣委縣政府的幾位班子成員暢快地喝了幾瓶燒酒……
「8年啦,別提它啦!」酒桌上,汪元良他們時哭時笑,一直鬧到天亮。第二天一早,幾大班子人員全部到了縣城新址,面對舉目可見的長江三峽大壩壩址,他們不禁興奮地敞開心扉大笑起來,那笑聲在峽江兩岸久久回蕩……
6年後,與三峽大壩毗鄰的秭歸新城出現在人們面前。這是三峽庫區第一座依靠國家、本地和對口支援建設起來的全新的現代化新城,它的城區面積5.5平方公里,4.1萬多被淹移民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