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蘇拉塔這座城市對利比亞來說,其戰略地位就像中國的上海一樣。儘管它在利比亞排在首都的黎波里、班加西之後,是第三大城市,但自卡扎菲政權與班加西反對派的決死戰鬥開始之後,米蘇拉塔便成為了雙方爭奪最為激烈的重鎮。
稍稍有點軍事意識的人都會清楚,這個距首都的黎波里215公里,與班加西同在蘇爾特海灣的港口城市,在卡扎菲看來,如果能夠保住它,反對派就別想摧毀的黎波里;同樣,在反對派看來,要想推翻卡扎菲政權,米蘇拉塔是第一個需要拔掉的「釘子」。
美國《基督教科學箴言報》在利比亞戰局初期就預言:「如果卡扎菲想保住自己的江山,他首先會對米蘇拉塔全力以赴地投入兵力。他對丟失班加西並不太在意,因為那塊土地完全敵視他,只有米蘇拉塔在他眼裡才是重要的。他因此也不會輕易放棄,直到最後一顆子彈飛向他的腦袋時,他也會這樣做。」
之後的局勢證實了這個預言。
米蘇拉塔的激戰是必然的,幾乎沒有懸念。但人們沒有想到的是,戰爭給這個城市帶來的創傷之重則遠遠超出大家的想像。自20日開始,繼班加西人拿起武器之後,米蘇拉塔城內也出現了支持反對派的「自願軍」,而卡扎菲政權也不含糊,立刻派重兵剿殺。有市民看到從首都的黎波里連夜開來一隊隊軍人,並且帶有重型武器。反對派對這個城市的狂熱進攻也是可圈可點,在他們完全控制班加西之後,第一個行動就是投入敲開首都的黎波里東大門的戰鬥。
對中國公民來說,這種殘酷的戰火,根本就與己無關,但現在它卻燃燒到身邊,隨時危及生命,恐慌是自然的。戰爭來得太突然,他們沒有準備,甚至連鋪蓋都來不及收拾,暴徒的襲擊和戰爭的炮火便已經逼到跟前。他們沒有義務為戰爭的任何一方付出生命和激情,但所在國利比亞的敵對雙方則將他們無情地牽進了極端危險的境地——生死兩茫茫。
據我駐利使館王旺生大使報告,25日,我在米蘇拉塔的公民約為七千三百餘人。國內領保中心在分析利比亞國內外形勢的走向時認為,我在米蘇拉塔的這七千三百餘人處境最危險。他們離東西線的利埃邊境和利突邊境最遠,又夾在首都的黎波里和班加西中間,卡扎菲和反對派的決戰也在此,一旦海上再出現封鎖,米蘇拉塔就是一口「活棺材」。
「必須想盡一切辦法打通米蘇拉塔的海上通道!」24日、25日兩天中,宋濤多次在向黃屏傳達中央領導的指示精神時突出強調這一點。
黃屏快被上面的命令和前方的多線戰局逼得崩潰了!從籌備撤離開始,他的腦袋裡需要裝著所有撤離路線和撤離方面的信息與動向,而且這些信息與動向時刻都在變化,每一次變化他都必須烙在腦子裡,及時採取相應的對策。但這還是遠遠不夠的,他是整個大撤離行動的具體執行者,同時又是具體的總指揮官,上情下達,下情上報,這只是基本的程序,更重要的是戰局瞬息萬變,作為指揮官和執行者,當機立斷是必須的,隨時拿出應對方案又是必須的,更有千軍萬馬、方方面面的協調銜接,哪一個環節出一點點差錯,那全局的差錯就是千里之謬了!
米蘇拉塔的行動,牽著整個中國僑民大撤離的成敗關鍵。
根據形勢,黃屏與郭少春等商定了這樣一個方案:李春林帶頭的第二特別行動小組,從希臘克里特島搭乘返程的「奧林匹克冠軍」號抵達利比亞東部的班加西,完成班加西的撤離任務後,便將工作重心向米蘇拉塔轉移;另一支力量是從費明星他們小組裡分出來的,這支小分隊由李玥負責,從的黎波里直接赴米蘇拉塔投入戰鬥。這樣將有可能搶在卡扎菲與反對派決戰之前,把中國在米蘇拉塔的人員全部撤出。
「就這麼定!」黃屏知道沒有多少時間留給李春林和李玥了。他從國外媒體上已經知道,反對派馬上會在班加西宣布成立「過渡政府」,這對卡扎菲來說,等於他的國家出現了公開的分裂,他絕不會容忍這種脫離他統治的「陽謀」;另外,聯合國新的制裁決議即將出台,其制裁的內容是凍結卡扎菲及其家族在海外的資產,這是對卡扎菲的致命打擊,等於是斷了他的後路,卡扎菲不採取報復手段才怪!米蘇拉塔的撤離行動在這種形勢下變得刻不容緩。
米蘇拉塔沒有機場,只有港口,其通往東西的道路都在激烈交戰,當時唯一可選擇的撤離路線就是海路。
25日起,黃屏他們已經將可以用的船隻向米蘇拉塔方向調動。然而此時班加西的撤離仍在進行之中,尤其是外交部派出的第二、第三特別行動小組的行程十分不暢。當費明星的第一小組已經抵達的黎波里時,計畫赴東部指揮班加西和米蘇拉塔撤離的李春林小組還在到處尋找飛往利比亞的飛機呢!
「我們小組和第三小組是24日凌晨兩點才從北京走的。原來想直飛班加西,可前方告訴我們,班加西的機場跑道和指揮塔台已經毀了,從空中到班加西顯然是不可能了。這樣一下打亂了部署,只得飛到開羅,想從埃及邊境進入班加西。到了開羅,駐埃及使館又告訴我們,埃及方面對進班加西的人不放行,另外也找不著敢冒生命危險進入利比亞境內的司機來為我們開車。這時國內臨時指示讓我們從海上進入班加西。我便趕緊與駐埃及亞歷山大總領事館聯繫,希望他們能租上一條船,把我們送達班加西。『最好是快艇!』我對總領事館提出這個要求,是希望儘快抵達班加西。總領事館一打聽,說埃及亞歷山大港到班加西還沒有租包艇業務,再說從亞歷山大港到班加西有七百多海里,快艇根本保證不了安全。怎麼辦?一連串計畫失敗,讓我們第二小組很沮喪。
「就在這時,我們接到國內的指令:『你們馬上從開羅飛往雅典,那邊有一艘郵輪已經從班加西撤下一批人後再度返回,你們搭船進去。』於是,我們便又從開羅飛往雅典。到了雅典也不順,因為我們幾個根本沒有來得及辦到希臘的簽證。好在使館的鄭曦原參贊在機場給我們『現場辦公』,才算解決了一系列的入境麻煩。在雅典我們沒有出機場就直接辦了飛往克里特島的手續,幾個小時後,同正在那裡指揮的羅林泉大使見面,並徵求對於我們到前線的意見。羅大使說:『你們去吧,那邊的形勢緊急,我們在這邊接應你們。』這樣我們才算真正登上了開往班加西的郵輪。離開克里特島應該是在當日晚上8點左右……」李春林後來回憶這段出征經歷時說。
李春林小組共八人,與他們一起上船的還有兩名中央電視台的記者。「我們坐的是『奧林匹克冠軍』號!」中央台的記者一聽說郵輪的名字很是興奮,後來得知參與這艘郵輪接僑任務的竟是位女同志,更是大呼小叫起來:「方惠姐,你太了不起了!來來,我們給你個鏡頭!」
「別別,你們省點力氣留給工作組的年輕小夥子吧!」被記者叫做「方惠姐」的就是鄭曦原的夫人李方惠女士。丈夫有言在先,她堅決謝絕採訪。
李春林得知李方惠就是鄭曦原的夫人後很是感動,因為他登船後發現一件事:「李姐,如果我們幾個沒及時趕到,這趟郵輪上就你一位女同志啊。」
李方惠苦笑了一下,答:「都說戰爭讓女人走開,其實戰爭來了,女人就不是女人了!」
李春林對李方惠的這句話並沒有太在意,然而在隨著郵輪離開克里特島,駛向地中海彼岸的途中,他著實體會到了這句話的含義,而且有了更深一層的理解,那就是戰爭來了,男人也不像是男人了!
「本來就是十幾個小時的海程,可我們這一趟卻走了將近20個小時。」李春林回憶說,「那一夜地中海的風大得嚇人,我這才明白為什麼歐洲人不搞冬季地中海旅遊。如果不是戰爭,郵輪是絕對不會在這種惡劣天氣下行駛於地中海的。我們的『奧林匹克冠軍』號算是豪華郵輪了,但在風浪中,船上的玻璃器具全部被劇烈的顛簸搞碎了,房間里的電視也都被甩到了床鋪底下。我是從不暈船的,但這一次我被晃得胃都受不了啦!為了做好接應準備,我給工作組開會布置任務,李方惠也參加。場面很有趣,我在床上趴著,他們蹲在地上,這樣才能堅持開會……」
李春林和李方惠他們都是第一次到班加西,一路上的艱辛暫且不論,到達班加西港後,雖然他們曾有過很多預案和設想,但還是被岸頭的情景強烈震撼,以至驚呆了。風雨交加,長長的碼頭上,黑壓壓的站滿了人,他們見陳夏興指揮的「希臘精神」號和李春林所在的「奧林匹克冠軍」號兩艘郵輪先後進港,立刻開始騷動。那一瞬,人群如洶湧的波濤,聲勢駭人,他們忽而朝這邊席捲而來,忽而朝另一艘船席捲而去,那拚命的勢頭比海潮還迅猛……
怎麼辦?這裡的現場指揮呢?李春林不斷地用衛星電話呼叫,但信號不暢,無法與岸上的中資公司負責人聯繫上。令他們擔心的是,岸頭數以萬計的人中有中國人,但更多的是越南人、孟加拉人等外籍人士。這可怎麼弄呀?
李春林身穿防彈衣,手拿電聲喇叭,最先下船。公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