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勒比海面上泛著夕陽的餘暉,大海被罩上一層罕見的色彩。馬隆站在海邊,任憑傍晚漲起的潮汐拍打著腳上的運動鞋。腳下的沙灘鬆軟宜人,和風吹拂著他濃密的捲髮,頭上盤旋的海鷗在吱吱地嗚叫著。他對著畫了一半的畫布又舉起了畫筆,他要把眼前這一切都通過傳神的畫筆記錄下來。不僅僅要畫下形狀、顏色,還要畫下和諧的聲音、清新的空氣和略帶鹹味的海風,總之把他視覺和嗅覺所感受到的一切都畫下來,讓每個看到這幅畫的人都有一種親臨其境的感覺,盡情領略這迷人的海濱夕照。任何大師都不曾作過這麼栩栩如生的畫,除了馬隆。
正在這時,馬隆警覺地意識到遠處有個東西正向他移近。海軍陸戰隊的嚴格訓練使他隨時都保持著敏銳的警覺意識,就是在專心致志於工作時也能察覺到周圍的任何一絲變化,這也是每個陸戰隊員必備的防衛技能之一。儘管他現在早已不是軍人而是一個藝術家了,但這種警覺已成為習慣,甚至一種本能。遠處有什麼東西在動。
在他右側海邊一百碼處的一棵棕櫚樹後面,有一個影子悄悄地向馬隆的方向移動,隨著影子越來越近,馬隆發現那是一個人,正俯著身子沿著海邊向他靠近。那人把手舉到額前以遮擋刺眼的夕照,朝馬隆這邊張望。他一點一點地慢慢靠近,馬隆這時看得更清楚了,那人身著藏藍色的西裝,黑皮鞋上沾滿海邊的黃沙,腋下夾著一個和他頭髮同色的鴕鳥色的皮包。
馬隆最初沒有聽到他驅車向海邊駛來的聲音,漲潮的海濤聲太大了,它壓過了所有的一切聲音。儘管這個美麗的海島上很少有行色匆匆的商人光臨,但馬隆對這個穿著正式、嚴肅的陌生人也不感到驚奇。使他感到不解的是那個人分明是沖著他來的,他為什麼找他?又怎麼會知道他住在這個海島?馬隆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將臉轉向畫板,眼睛的餘光卻偷偷注視著來者的動向。他往畫板上抹一抹紅色,耳朵卻警覺地聽著來人那越來越近的踩在沙灘上沙沙的腳步聲。不一會兒那人走到馬隆右前方不到一米遠的地方停了下來,沖著馬隆問:「您是馬隆先生嗎?」
馬隆繼續作畫,沒有做聲。
「我叫亞歷山大·波特。」
馬隆仍舊沒搭理他。
「我昨天給你打過電話,告訴你我今天下午乘飛機到這兒。」
馬隆這時才不緊不慢地開口道:「別再浪費時間了,我不是已經清楚地告訴過你我對你談的事不感興趣嗎?」
「我知道你不感興趣,但我的老闆是從來都不接受拒絕的。」
「他最好學會習慣被拒絕。」馬隆說罷又繼續畫他的畫,頭上的海鷗吱吱地叫著,他們彼此沉默了有一分鐘。
波特最後打破僵局:「是不是你嫌我們出的錢少?我在電話里跟你說是二十萬美金,但我來時老闆讓我告訴你可以再給你翻一番,四十萬。」
馬隆這時轉過頭來說:「不是錢的問題。」
「那是什麼?」
「我從前一直在服從別人的命令,現在已經厭倦了。」
波特點了點頭說:「你是指在軍隊吧?」
「自從退役後,我就向自己承諾今後再也不聽別人的喝了,只做自己想做的事。」
「給你五十萬怎麼樣?」
「我從前對別人的命令聽得太多了,雖然好多命令都是荒謬的,但服從是軍人的天職。退役後,終於有機會自己做自己的主人了。然而,生活需要錢,我為了錢不得不違背自己許下的諾言,然而雇我的那個傢伙和我想不到一塊兒去,對我的工作總是吹毛求疵,故意尋找理由不付我錢。」
波特說:「這回你會得到合理的報酬的。」
波特系了一條紅、藍、綠三色相間的領帶,這是長青藤俱樂部的會旗標誌。這個俱樂部從來沒請馬隆加入,即使請他的話他也不會加入。
馬隆接著說:「後來那個僱主終於給了我合理的報酬,並且心服口服。」
「我的老闆不會挑你毛病的,你現在已大名鼎鼎,誰還敢對你挑剔呢?出六十萬你看怎麼樣?」
「這個價倒高於我以前的任何作品。」
「我的老闆對此很清楚。」
「那他為什麼還出這麼高的價?他真覺得物有所值嗎?」
「老闆很欣賞你獨特的繪畫風格。」
「只是讓我畫一幅人物肖像畫嗎?」
「不是一幅,是兩幅,一幅是頭像,另一幅是全身像,而且是裸體的。」
「裸體畫?我想他不是讓我為他本人作畫吧?」
馬隆只是開一開玩笑而已,但波特卻毫無幽默感,竟認起真來:「不,貝拉薩爾先生平時連相都不讓給他照,怎麼還能讓人給他畫裸體畫呢?他是請你為他妻子作畫。」
「貝拉薩爾先生?」
「對,是德里克·貝拉薩爾先生。怎麼?您熟悉這個名字嗎?」
「一點不熟悉。怎麼?聽你的口氣,我應該熟悉這個名字嗎?」
「貝拉薩爾先生可是個了不起的人物!」
「嗯,是他自以為是吧!」
「你說什麼?」
「你是怎麼找到我的?」
馬隆突然轉移了話題使波特眼鏡後的目光流露出幾分驚慌失措,眉頭一蹙說:「沒有不透風的牆,這期《新聞周刊》上有一篇採訪你的文章透露了你的蹤跡。我去過紐約曼哈頓的畫廊,進一步證實你就住在科蘇梅爾。」
「我剛才並不是指這個。」
「噢,你是問我怎麼知道你的電話號碼的?」波特的表情重又恢複了平靜,「這不奇怪,新聞周刊上的那篇文章提到你喜歡安靜,不願意受外界干擾,所以沒有在住所安裝電話。它還透露你的居所位於這個海島上人煙稀少的區域。這篇文章同時還透露你居所附近唯一的一幢建築物就是一個叫科拉爾·里夫的飯店,你的信件和電話都是通過這裡轉接。我最後打電話找到你完全歸功於我的耐心和毅力,我不停地給那家飯店打電話,最後終於找到了你。」
「這也不是我剛才要問的。」
「那我就不明白你要問什麼了。」
「我是問你是怎麼知道我在這裡的。」馬隆指了指腳下的沙灘。
「噢,明白了。我到那家飯店後,那兒的夥計告訴我你來這裡了。」
「你撒謊。我是即興來到這裡的,並沒告訴任何人我要來這兒,除非你派人跟蹤我,否則是決不會知道我在這兒的。」
波特顯得泰然自若,眼都沒眨一下。
馬隆說:「你令我感到討厭,滾開。」
「或許我們可以晚飯後再接著談這事兒。」
「喂,你難道不懂什麼叫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