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偷書賊 世界的盡頭(之二)

現在,所有的文字幾乎都變得黯然失色了,那本黑色的書本因我的到來而毀滅,這就是我來講這個故事的原因。我們先前是怎麼說的?故事多說上幾遍,你就不會忘記了。還有,我可以告訴你們,在偷書賊的文字終止後發生了什麼事,還有我是如何第一個知道她的故事的。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

請想像一下你們自己在黑暗中走在漢密爾街上,你們的頭髮被雨淋濕了。氣壓幾乎是在急劇地變化。第一枚炸彈落在了湯米·穆勒家的那幢公寓樓上。他的臉在夢中無辜地抽搐著,然後,我就跪在他床邊。接下來是他的妹妹,克里思蒂娜的兩隻腳從毯子下伸出來,好像是在大街上玩跳房子的遊戲,她的腳指頭是那麼小。他們的媽媽睡在幾一兩米外的床上,床邊的煙灰缸里放著四支熄滅的香煙,被掀去屋頂的天花板紅得像塊電熱板。漢密爾街在燃燒……

警報開始響了。

「現在太遲了,」我低聲說,「他們都以為是場演習。」因為每個人都曾被反覆愚弄過。開始的時候,盟軍徉作襲擊慕尼黑,其實他們真正的目標是斯圖加特。可是有十架飛機被留了下來。噢,警報傳來。他們帶著炸彈飛到了莫爾欽。

被轟炸的街道名單

慕尼黑大街、艾倫伯格街、約翰遜街、漢密爾街。

主幹道加上貧民區的三條街道。

幾分鐘以內,灰飛煙滅。

一座教堂被炸塌了。

馬克斯·范登伯格曾經待過的地方變成了一片廢墟。

漢密爾街三十一號里,霍茨佩菲爾太太彷彿在廚房裡等著我來似的。她面前放著一個破杯子,在她最後清醒的時刻,她臉上的表情好像在責問我怎麼過了這麼久才來。

相反,迪勒太太睡得正香。她的眼鏡落在床邊,碎了。她的商店被徹底摧毀,櫃檯飛到了路那的另一邊,相框里的元首的照片掉到了地下。畫上的人像是遭到了搶劫,連同玻璃一起被打成了碎片。我踩在他上面走出去。

費得勒一家人整整齊齊地排在床上,都被壓在下面。普菲庫斯只露出了半截鼻子。

在斯丹納家,我用手指輕輕地拂過芭芭拉梳得伏伏帖帖的頭髮。科特在睡夢中都一臉嚴肅,我帶走了他這副嚴肅的模樣。我挨著個親吻著幾個小孩子們,和他們道晚安。

然後是魯迪。

噢,釘在十字架上的耶穌啊,魯迪……

他和他的一個妹妹睡在床上。她睡覺的時候一定不老實,一個人佔了大半張床,他已經被擠到了床邊,卻還用胳膊摟著她。男孩睡著了,他的頭髮,顏色像閃著的蠟燭光,照亮了整張床。我抱起他和貝蒂娜在毯子下的靈魂。還好,他們死得很快,沒有什麼痛苦,身體還是溫熱的。這個爬上飛機的男孩,我在想著那個泰迪熊,魯迪的安慰在哪裡?當生命從他熟睡的腳下被奪走時,誰來安慰他?

只有我。

我不太善於安慰別人,尤其是當我的雙手冰冷,而床還溫暖的時候。我帶著他輕輕地穿過被毀的街道,我的眼裡流著淚,心如死灰。我仔細觀察了他一會兒,我看到他靈魂的內涵,我看到了一個全身塗成黑色的男孩嘴裡喊著傑西·歐文斯的名字衝過假想中的終點線;我看到他站在齊腰深的冰水裡追趕一本書;我還看見一個男孩躺在床上,想像著美麗的鄰家女孩的親吻會是什麼滋味。這個男孩,他打動了我,每次都打動了我,這是他造成的唯一的傷害,他踩住了我的心,讓我哭泣。

最後,是休伯曼夫婦。

漢斯。

爸爸。

他瘦長的身軀躺在床上,我能透過睫毛看到他眼中的銀色光芒。他的靈魂站起來,迎接我的到來。這種靈魂通常會這樣做——他們是美好的靈魂,他們會說:「我知道你是誰,我準備好了。當然,這不是說我願意走,但我還是會跟著你去。」這些靈魂總是輕飄飄的,因為他們靈魂中的大部分都已找到了其他的歸宿。這一個靈魂已經被一部手風琴的呼吸、夏天裡香檳的味道,以及保守秘密的藝術所帶走。他躺在我懷裡,休息著。他那被香煙污染的肺還在渴望最後一根煙;他心裡對地下室有著無限牽掛——那裡,有她正在寫書的女兒,他還期待著有一天能讀到這本書。

莉賽爾。

我把他帶走時,他的靈魂低聲叫喊著,可是這所房子里沒有莉賽爾,至少,沒有我要帶走的莉賽爾。

對於我來說,只有羅莎,是的,我的確認為我是在她打鼾的時候把她帶走的,因為她的嘴張著,她那薄薄的粉紅色的嘴唇還在動。如果她看到過我,我敢肯定她會叫我蠢豬的,儘管我不會太在意這個稱呼。讀完《偷書賊》後,我發現她把每個人都叫做豬玀,蠢豬,母豬,尤其是那些她愛的人。她扎著橡皮筋的頭髮散落在枕頭上,衣櫥似的矮胖的身體帶著心跳升起來。沒錯,她有心,這個女人的心比別人料想的要大。裡面有很多東西,高高地,隱蔽地儲存在一個閣樓里。我記得,她是那個在漫長的月夜裡,抱著那件樂器的女人;她還是在猶太人到達莫爾欽鎮的第一天晚上,毫不遲疑給他端來食物的女人;她還是那個伸長了手臂,到床墊里為一個十幾歲的女孩取素描本的人。

最後的幸運

我從一條街走到另一條街,又回到漢密爾街的尾部,帶走一個叫舒爾茨的男人。

他不能在倒塌下的房子里等待。我正帶著他的靈魂經過漢密爾街,卻注意到空軍特勤隊的隊員在叫喊和歡呼。

堆積如山的瓦礫被挖出了一個洞。

熾熱的天空紅雲翻滾,嗆人的煙霧開始打旋,我感到好奇。是的,是的,我知道我在開頭告訴過你們。通常,我的好奇心只會讓我目睹人類的悲呼,但這一次,我不得不說,儘管它讓我心碎,但直到現在我也為自己當時在場而高興。

他們把她拉出來時,她痛哭著,叫喊著漢斯·休伯曼的名字。空軍特勤隊的隊員試圖用強壯的臂膀抱住她,但偷書賊卻掙脫了,絕望的人經常會這麼做。

她不知道自己在朝什麼地方跑,因為漢密爾街已經不復存在了。一切都充滿了宗教寓意。為什麼天空是紅色的?天空怎麼會飄起了雪花?雪花又怎麼會灼傷了她的手臂?

莉賽爾踉踉蹌蹌地朝前走。

迪勒太太的商店在哪裡?她想,在哪裡——

她漫無目的地走了一陣子,直到找到她的那個人抓住了她的手臂,不停地對她講:「你只是受了點驚嚇,孩子,只是受了驚嚇,你會好起來的。」

「發生什麼事了?」莉賽爾問,「這還是漢密爾街嗎?」

「是的,」那個人的眼裡也充滿了失落。在過去的幾年裡,他看到了些什麼啊?「這是漢密爾街,你們被轟炸了,孩子,對不起,親愛的。」

女孩的嘴巴茫然地張開著,她的身體現在也安靜下來了。她忘記了先前一直尖叫著呼喊的漢斯·休伯曼的名字,時光彷彿回到了幾年前——轟炸往往會造成這種結果。她說:「我們得去找我爸爸,我媽媽,我們得把馬克斯從地下室里弄出來。要是他不在地下室,就是在門廳里朝外面看呢。空襲的時候,他有時會這樣做——你知道,他沒怎麼看到過天空。我現在得去告訴他天氣怎麼樣了,他決不會相信……」

這個時候,她彎下了腰,空軍特勤隊人抓住她,讓她坐下來。「我們馬上把她帶過來。」他告訴他的中士。偷書賊看著這片飽受創傷的土地。

那本書。

那些文字。

她的手指在流血,就像她剛到這裡時一樣。

空軍特勤隊的隊員把她扶起來,準備帶著她離開。一柄木勺在燃燒。一個人拿著一部破爛的手風琴盒子走過,莉賽爾能看到裡面的琴。她能看到上面排列著的黑白琴鍵,它們在朝她微笑,把她帶回到現實中。我們被轟炸了,她想,現在,她朝旁邊的人轉過身說:「這是我爸爸的手風琴。」又說了一遍,「這是我爸爸的手風琴。」

「別擔心,小姑娘,再走一段你就安全了。」

可是莉賽爾不走了。

她要看看那人把手風琴拿到什麼地方去,就跟在他後面。紅色的天空仍在飄著美麗的灰燼。她攔住那個高個子的空軍特勤隊隊員,對他說:「要是你同意,我要把它拿走——這是我爸爸的。」她輕輕地從那人手裡接過琴,提著它離開了,就在這時,她看到了第一具屍體。

手風琴從她指間滑落,發出一聲巨響。

霍茨佩菲爾太太蜷縮著躺在地上。

莉賽爾·梅明格生命中的以下幾十秒

她轉過身,注視著這條曾經是漢密爾街,如今卻像是被摧毀的河道一樣的街道。她看到兩個人抬著一具屍體,她就跟在他們後面。

當莉賽爾看到其餘的人時,她咳嗽起來,她只聽到一個人告訴別人他們在一棵楓樹下找到了一具殘缺不全的屍體。

那具屍體上穿著件男式睡衣,被炸得面目全非。她首先看到的是男孩的頭髮。

魯迪?

她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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