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擷取文字的人 守信者的妻子

地下室:早晨九點

還有六個小時就要說再見了。

「我拉了手風琴。莉賽爾,一架別人的手風琴。」

他閉上雙眼:「我們差點把屋子震塌了。」

如果不算去年夏天喝的香檳的話,漢斯·休伯曼已經十年滴酒不沾了,一直到他去受訓的前夜。

他和亞歷克斯·斯丹納下午就一起去了科勒爾酒吧,一直待到深夜。兩個人不顧各自妻子的警告,喝得酩酊大醉。這是難免的,因為科勒爾酒吧的老闆戴特爾·韋斯默讓他們免費喝酒。

顯然,漢斯·休伯曼清醒的時候,被請到台上表演。他剛好拉的是大名鼎鼎的「憂鬱的星期天」——匈牙利人寫的自殺者的讚美詩——雖然他把這首曲子中的悲哀表現得淋漓盡致,卻獲得了全場的喝彩。莉賽爾想像著當時的情景。人們喝著啤酒,空空的啤酒杯里還殘留著泡沫,手風琴的風箱發出陣陣嘆息。一曲完畢,聽眾鼓起掌來。喝著啤酒的人們為他回到酒吧而歡呼。

他們想回家時,漢斯卻發現他的鑰匙打不開門了。於是,他就敲起門來,不停地敲著。

「羅莎!」

他敲錯門了。

霍茨佩菲爾太太一點也不驚慌。

「蠢豬你敲錯門了。」她在鎖孔里吼道,「是旁邊那家,你這個白痴!」

「謝謝你,霍茨佩菲爾太太。」

「你知道該怎麼謝謝我,你這隻豬。」

「你說什麼?」

「我讓你回家去。」

「謝謝你,霍茨佩菲爾太太。」

「你趕緊回家才是謝我呢。」

「是嗎?」

(真讓人吃驚,此時的對話,和這個凶老太婆廚房裡讀書的情景,還是相差太遠啊。)

「你乾脆迷路得了!」

等爸爸終於回家後,他沒有回自己的床上躺下,而是朝莉賽爾的房間走去。他醉醺醺地站在門口,看著她熟睡的樣子。她醒了,立刻以為是馬克斯回來了。

「是你嗎?」她問。

「不,」他說,他非常清楚她想的是誰,「是爸爸。」

他退出去。她聽到他的腳步聲朝著地下室走去。

起居室里,羅莎鼾聲大作。

第二天早晨九點,羅莎在廚房裡給莉賽爾下了個命令:「把桶遞給我。」

她往桶里倒滿冷水,提著桶來到地下室。莉賽爾跟在後面,徒勞地想阻止她。「媽媽,別!」

「我為什麼不能?」她在樓梯上白了莉賽爾一眼,「我少拿了什麼東西嗎,小母豬?你在指揮誰呢?」

兩個人都不說話了。

女孩沒有回答。

「我沒有。」

他們走下樓梯,發現他仰面朝天躺在一堆干床罩中間,他覺得自己不配睡在馬克斯的床墊上。

「好,讓咱們瞧瞧——」羅莎舉起水桶,「他是不是還有氣。」

「老天爺啊!」

他的身上從胸口到頭部出現了一個橢圓形的水印,頭髮被水衝到了一邊,連睫毛上都在滴水。「你這是幹什麼?」

「你這個老酒鬼!」

「上帝啊……」

他的衣服上居然冒出了水汽。他顯然是喝醉了。水汽升到他肩頭,讓他成了一袋泥漿。

羅莎把水桶從左手換到右手。「幸虧你要去打仗了,」她說,她把手伸到空中,毫不畏懼地揮揮手,「要不我自個兒都要把你宰了,你知道我什麼都幹得出來,對不?」

爸爸把脖子上的水抹掉。「你非得這麼幹嗎?」

「說得對,我就幹了又怎麼樣,」她開始朝樓上走,「要是你五分鐘內不上樓,我還會再給你潑桶水。」

莉賽爾被留下來陪伴爸爸,她忙著用干床罩抹去他身上殘留的水。

爸爸說話了,他用濕漉漉的右手讓女孩停下來,他握住她的手臂。「莉賽爾?」他的臉貼著莉賽爾的臉,「你認為他還活著嗎?」

莉賽爾坐下來。

她的兩條腿交叉著。

濕漉漉的床罩浸濕了她的膝蓋。

「我希望他還活著,爸爸。」

顯然,這話聽上去太傻了,不過,好像沒有別的話好說。

為了至少說點有用的話,為了把他們的注意力從馬克斯身上轉開,她蹲下身子,把一個手指頭伸進地上的一攤水裡。「早安,爸爸。」

作為回答,爸爸沖她眨眨眼。

但是爸爸這次眨眼可與往常不同,這次更為沉重,更為笨拙。這次眨眼是馬克斯走後的版本,是宿醉後的版本。他坐起身,給她講起昨晚拉手風琴的事情,還有霍茨佩菲爾太太的話。

廚房:下午一點

還有兩個小時爸爸就要走了。「別走,爸爸,求你了。」

她拿著勺子的手在發抖。「我們先失去了馬克斯,我不能再沒有你。」這個宿醉後的男人拚命把胳膊壓在桌子上,閉上了右眼。

「你如今是個大姑娘了,莉賽爾。」他差點無法剋制,但最終還是控制住了自己。「照顧好媽媽,好嗎?」女孩只能微微點點頭。「好的,爸爸。」

他離開漢密爾街的時候,還沒有完全清醒,身上套著一件外衣。

亞歷克斯·斯丹納還有四天才走。在他們去車站前一個小時,他過來祝漢斯好運。斯丹納全家都來了,分別和漢斯握手告別。芭芭拉擁抱著他,吻了吻他的臉頰。「要活著回來。」

「好的,芭芭拉,」他的話里充滿了信心,「我當然會活著回來,」他甚至還強顏歡笑,「只不過是打一場仗,你知道,我曾經躲過一劫。」

他們沿著漢密爾街走出去,隔壁那個精瘦的女人走出來,站在人行道上。

「再見,霍茨佩菲爾太太,昨晚的事我很抱歉。」

「再見,漢斯,你這頭醉醺醺的豬,」不過,她還是有某種友好的表示,「早點回家。」

「好,霍茨佩菲爾太太,謝謝你。」

她甚至又加了一句:「你知道該怎麼感謝我。」

在街角,迪勒太太警惕地從窗戶里望著他們,莉賽爾拉起爸爸的手,她拉著爸爸的手走完了慕尼黑大街,來到火車站。火車已經來了。

他們站在月台上。

先是羅莎擁抱了他。

一句話也沒說。

她的頭緊緊埋在他胸前,然後放開他。

接著,輪到女孩。

「爸爸?」

沒有回答。

別走,爸爸,別離開我。如果你留下來,就讓他們來抓你好了,可就是別走,求你了,別走。

「爸爸?」

火車站:下午三點

分別的時候到了。

他抱著她。說點什麼吧,隨便什麼都行。他靠著她的肩膀開口了。「你能替我照看我的手風琴嗎,莉賽爾?我決定不帶上它。」

此刻,他找到了自己真正想說的話,「要是有空襲,別忘了繼續在防空洞里讀書。」

女孩感覺到自己的胸部在微微發育了,因為當它碰到他的肋骨時有些疼痛。

「好的,爸爸,」她盯著離她眼睛一毫米處爸爸的外衣,對他說,「你回家時能給我們拉拉琴嗎?」

漢斯·休伯曼對著女兒笑了笑。火車要開了,他伸出手,溫柔地捧起她的小臉。「我保證。」說完,他走進了車廂。

火車開動的時候,他們凝視著對方。

莉賽爾和羅莎朝他揮揮手。

漢斯·休伯曼變得越來越小,他手裡握著的只有稀薄的空氣。

月台上,周圍的人們漸漸散去,最後一個人也走了,只剩下這個衣櫥一樣矮胖的女人和一個十三歲大的女孩子。

接下來的幾周里,當漢斯·休伯曼和亞歷克斯·斯丹納在各自的訓練營里接受各種集訓時,漢密爾街突然變得空蕩蕩了。魯迪變了——他變得不愛說話了;媽媽也變了——她不罵人了;莉賽爾感到自己身上也發生了變化,內心沒有了偷書的慾望,不論她多麼努力地勸說自己偷書會讓她快樂起來的,仍然沒有作用。

亞歷克斯·斯丹納走後的第十二天,魯迪感到自己已經受夠了。他匆匆走出大門,敲響了莉賽爾的家門。

「你有空嗎?」

「是的。」

她不在乎他要去什麼地方,或者是他打算幹什麼,不過沒有她陪著,他哪兒都不會去。他們走出漢密爾街,沿著慕尼黑大街出了莫爾欽鎮。大約一個小時後,莉賽爾才問了一個關鍵的問題。這個時候,她瞥了一眼魯迪那張鐵青的臉,又瞧了瞧他僵直的手臂和握成拳頭揣在口袋裡的手。

「我們上哪兒去?」

「這不是明擺著的嗎?」

她努力跟上他。「得了,老實說——你該不會真的要去偷東西吧?」

「我要去找他。」

「你爸爸?」

「是的,」他想了想,「不對,事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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