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擷取文字的人 懲罰

納粹德國的配給證上,沒有「懲罰」這一欄,但是這東西每個人都有份。對一些人來說,那意味著在戰火中死在異國他鄉,對其餘的人來說,那意味著戰爭結束後,全歐洲六百萬人死於戰火時,他們所面臨的貧困和罪惡。許多人一定看見了對他們的懲罰正在降臨,但只有百分之幾的人歡迎它的到來,其中之一就是漢斯·休伯曼。

你不該在大街上幫助猶太人。

你的地下室里也不該藏著個猶太人。

首先,他受到的懲罰是不安。沒能找到馬克斯·范登伯格讓他坐立不安,莉賽爾看到他為了這件事寢食難安,站在安佩爾河的橋上發獃。他不拉手風琴了。他眼睛裡的快樂的銀光也消失得無影無蹤了。事情糟透了。但這只是一個開始。

十一月初的一個星期三,真正的懲罰寄到了信箱里。表面上來看,像是一則好消息。

廚房裡放著的文件

我們很高興地通知你,你加入德國國家社會主義工人黨的申請最後得到了批准……

「納粹黨?」羅莎問,「我以為他們不要你了……」

「他們沒有。」

爸爸坐下來又讀了一遍信。

他並沒有因為叛國罪或是幫助猶太人之類的事情被逮捕。漢斯·休伯曼得到了獎勵,至少在某些人的眼裡是這樣。這怎麼可能呢?

「肯定還有別的。」

的確還有。

星期五,來了一份通知書,告訴他們漢斯·休伯曼被應徵入伍了。納粹黨的成員當然會樂於為贏得戰爭盡自己的一份力量,通知書的最後這樣寫道。如果他不去,後果自負。

莉賽爾剛為霍茨佩菲爾太太讀完書回來。廚房裡的氣氛凝重,一方面是因為豌豆湯冒著騰騰的熱氣,另一方面是因為漢斯和羅莎·休伯曼那兩張茫然失措的臉。爸爸呆坐著,媽媽站在他身後,爐子上的湯開始沸騰了。

「上帝啊,可別派我去蘇聯。」爸爸說。

「媽媽,湯燒開了。」

「啥?」

莉賽爾忙跑過去,把湯從爐子上端走。「湯燒開了。」成功地拯救完這鍋湯後,她轉過身,望著她的養父母,他們的臉像一片被遺棄的廢墟。「爸爸,怎麼回事?」

他把信遞給她,她一邊讀信,手一邊發抖。這些文字被用力地寫在紙上。

莉賽爾·梅明格想像中的情節

在這間被炮彈震得休克的廚房裡,在靠近爐子的某個地方,有一台孤獨的、勞累過度的打字機。它放在一間年久失修的空房子里。它的鍵盤已經褪色,一個空格鍵高高立起,等待複位。窗外吹來的微風使它輕輕晃動。

喝咖啡的休息時間快結束了。

一堆紙隨意地堆在門邊,足有一人多高,這些紙是易燃品。

事實上,只有後來莉賽爾開始寫作的時候,才見到了真正的打字機。她想知道有多少封信被當做懲罰寄給了像漢斯·休伯曼和亞歷克斯·斯丹納這樣的德國人手裡——那些幫助過無助者的人,那些拒絕讓別人帶走自己孩子的人。

這是德國軍隊在戰場上的逐漸失利的表現。

他們在蘇聯戰場上節節敗退。

他們的城市遭到了轟炸。

他們需要更多的人來補充兵源,在大多數情況下,最艱苦的工作很可能分配給那些「最壞」的人。

莉賽爾瀏覽這封信時,能夠透過被打字機弄破的信紙看到木頭餐桌。「義務」和「責任」這樣的字眼在信里十分顯眼。她的胃裡酸水直冒,她想嘔吐。「這是什麼?」

爸爸平靜地回答。「我想我教過你讀書認字,我的小姑娘。」他的話里沒有一絲憤怒或諷刺挖苦,只是一句空洞的話,與他臉上的表情非常相配。

莉賽爾看著媽媽。

羅莎的右眼下面彷彿出現了一條細細的裂縫,她那張紙板似的臉很快裂開,不是從中間裂開的,而是從右邊裂開。裂縫彎彎曲曲地呈弧線形沿著她的臉頰一直延伸到下巴。

二十分鐘後,一個女孩站在漢密爾街上

她望著天空,悄悄說著:「今天的天空是柔軟的,馬克斯,天上的雲是軟綿綿的,悲傷的,還有……」她看著遠方,雙手交叉著抱在胸前。她想到了即將上戰場的爸爸,兩手緊緊抓住身體兩側的衣服。「天氣很冷,馬克斯,太冷了……」

五天後,當莉賽爾繼續觀察天氣的時候,她沒有機會去看天空了。

隔壁,芭芭拉·斯丹納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她坐在自己家門前的台階上,渾身顫抖,嘴裡抽著一支煙。莉賽爾經過時,科特恰好從屋裡出來。他走過來,坐在母親身邊。他看見女孩停住了腳步,就對她大聲說話。「過來吧,莉賽爾,魯迪馬上就出來。」

她猶豫了一下,繼續朝台階這邊走過來。

芭芭拉抽著煙。煙頭上結了長長的一截煙灰。科特接過煙,吹去灰塵,吸了一口煙,然後把煙還給母親。

抽完煙後,魯迪的母親望著天空,用手梳理著紋絲不亂的頭髮。

「我爸爸也要走了。」科特說。

一片沉寂。

一群孩子正在踢球,就在迪勒太太的商店旁。

「要是別人要帶走你的孩子,」芭芭拉·斯丹納不像是在對他們說話,「你最好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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