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夢的挑夫 來訪者

漢密爾街的足球隊弄到了一個新足球,這是個好消息。但也有讓人不安的消息,納粹黨黨部的人正朝他們走過來。

納粹們在莫爾欽鎮上挨家挨戶地走著,現在,他們站在迪勒太太的商店外抽煙,抽完煙就準備繼續幹活兒了。

莫爾欽鎮上已經有一些防空洞了,可是就在科隆被轟炸後不久,上頭決定最好再多搞點防空洞。納粹們一家家檢查著,看看哪些房子里的地下室可以用作防空洞。

孩子們遠遠地看著。

他們能看到納粹們吐出來的煙。

莉賽爾剛剛出來,她走到魯迪和湯米身邊。哈羅德·穆倫豪爾在擺弄著足球。「發生什麼事了?」

魯迪把手插在衣兜里。「納粹,」他看了看,他的朋友還在霍茨佩菲爾太太家前面的籬笆里擺弄著那個足球。「他們在檢查所有的房子和公寓。」

莉賽爾的嗓子頓時感到一陣乾澀。「他們在找什麼?」

「你什麼都不知道嗎?告訴她,湯米。」

湯米一臉困惑。「我也不清楚。」

「你真是沒治了,你們倆都是,他們需要更多的防空洞。」

「什麼——你是說地下室?」

「難道用閣樓?當然是地下室了。上帝啊,莉賽爾,你真是太蠢了,不對嗎?」

球踢過來了。

「魯迪!」

他去踢球了,莉賽爾依然站在原地。她怎麼才能回屋去而又不會引起懷疑呢?迪勒太太商店前的煙霧正在散去,那群人開始散開了。恐慌在心中可怕地聚集。她的喉嚨和嘴裡充滿了沙子似的空氣。想個辦法,她心想,快點,莉賽爾,快想個辦法,想個辦法。

魯迪進球了。

遠處傳來對他的祝賀。

快想想,莉——

她有了主意。

就是它了,她決定,可我得裝得逼真才行。

正當納粹們沿著街道前進,把LSR這幾個字母塗在一些門上的時候,球在空中被傳給了一個大孩子,克勞斯·伯瑞格。

LSR

德文「防空洞」的縮寫

那個男孩帶球過來時,正好撞上莉賽爾,兩人撞得很厲害,連比賽都被迫停止了。球滾到一旁,隊員們跑過來。莉賽爾一手捂著擦破的膝蓋,另一隻手捂著頭。克勞斯·伯瑞格只是捂著小腿,一臉痛苦的表情,嘴裡咒罵著:「她在哪兒?」他啐了一口,「我要殺了她!」

沒有發生仇殺。

情況還要更糟糕。

一個和氣的納粹目睹了整件事,忙一溜小跑過來,關切地問他們:「怎麼回事?」

「她是個瘋子。」克勞斯指著莉賽爾,讓這人把她扶起來。這個人嘴裡濃烈的煙味在她面前形成了一座煙熏的沙丘。

「我認為你不能再繼續比賽了,我的小姑娘,」他說,「你住在哪裡?」

「我沒事,」她回答道,「真的,我自己能行。」快從我身邊走開,快走開!

就在這時,魯迪插了一杠子,他最喜歡插手別人的事,他為什麼不先管好自己的事兒呢?

「真的,」莉賽爾說,「去踢你的球吧,魯迪,我自己能行。」

「不,不行,」他毫不動搖,他真是個榆木腦袋「只要一兩分鐘就行了。」

她只好另打主意,又想出個辦法。當魯迪扶她起來時,她讓自己再次摔倒在地,仰面朝天。「我爸爸,」她說,她注意到,天空湛藍湛藍的,沒有一絲雲彩,「你能去找我爸爸來嗎,魯迪?」

「你待在這兒,」他朝右邊大叫一聲,「湯米,看著她好嗎?別讓她動。」

湯米立即行動。「我來看著她,魯迪。」他站在她旁邊,臉依舊抽搐著,努力不笑出來,而莉賽爾一直留意著那個納粹的舉動。

一分鐘後,漢斯·休伯曼冷靜地站在了她身旁。

「嗨,爸爸。」

一個失望的微笑出現在他的嘴唇上。「我老想著總有一天會發生這種事。」

他扶起她,攙著她往家走。比賽繼續進行,那個納粹已經在敲不遠處的一戶人家的門了。沒人應門。魯迪又在朝這邊嚷嚷了。

「你要我幫忙嗎,休伯曼先生?」

「不,不用,你接著踢球吧,斯丹納先生。」斯丹納先生,你不得不愛莉賽爾的爸爸。

等到一進家門,莉賽爾立刻告訴爸爸這個消息,她試圖在絕望和沉默中想好到底該如何開口。「爸爸。」

「別說話。」

「納粹,」她悄悄說,爸爸停下來,他努力剋制著打開門到街上瞅瞅的衝動,「他們在查看可以用來作為防空洞的地下室。」

他把她放下來。「聰明姑娘。」他誇獎道,然後馬上把羅莎叫過來。

他們只有一分鐘的時間來想辦法,所有的想法都是亂七八糟的。

「我們把他藏到莉賽爾的房間,」這是媽媽的建議,「藏在床底下。」

「就這樣?要是他們決定搜查我們的房間怎麼辦?」

「那你有更好的法子嗎?」

更正:他們連一分鐘的時間都不剩了。

漢密爾街三十三號的門上響起了七下敲門聲,想把馬克斯轉移到任何地方都晚了。

然後是叫門聲。

「開門!」

他們的心都砰砰地狂跳個不停。莉賽爾差點想把自己的心臟吃掉,心臟的味道可不會太妙。

羅莎低聲禱告著:「上帝啊,聖母瑪利亞啊……」

這回是爸爸起身做出反應。他衝到地下室的門邊,朝下面發出一聲警告,然後,又回來對他們急沖沖地說:「得了,現在沒時間玩花樣了。我們也許可以用一百種辦法來分散他的注意力,可現在只有一個解決辦法,」他看了一眼大門,總結道,「什麼都不幹。」

這可不是羅莎想要的答案,她的兩眼瞪得大大的。「啥也不做?你瘋了嗎?」

敲門聲再次響起。

爸爸的表情嚴肅。「對了,啥也不做。我們甚至都別下去——裝出一點都不在乎的樣子。」

一切都放慢了速度。

羅莎點頭同意。

她的眉頭緊鎖,搖搖頭,去應門了。

「莉賽爾,」爸爸的聲音好像把她碾成了薄薄的一片,「只要保持鎮靜就行了,懂嗎?」

「好的,爸爸。」

她努力把注意力放在流血的傷腿上。

「啊哈!」

門口,羅莎還在盤問來人此行的目的,而那個和氣的納粹卻先注意到了莉賽爾。

「瘋狂的足球隊員!」他咧著嘴笑了,「膝蓋怎麼樣了?」你們通常認為納粹不會有這種興緻,可這個人的確與眾不同。他走過來,好像打算蹲下身看看她的傷口。

他知道了嗎?休伯曼太太想,他能聞得出我們藏著個猶太人嗎?

爸爸從水槽邊走過來,手裡捏著一塊濕布,他把濕布搭在莉賽爾的膝蓋上。「疼嗎?」他那閃著銀光的雙眼關切而冷靜地看著她,這雙眼睛中流露出來的恐懼很容易被當成對她的傷口的擔憂。

羅莎隔著廚房嚷嚷著。「能疼到哪兒去?她就得吃點苦頭。」

那個納粹站起身,笑了。「我猜這姑娘是不會接受任何教訓的……太太?」

「休伯曼太太。」那張板著的臉扭曲著。

「休伯曼太太——我覺得她倒給我們上了一課,」他對莉賽爾送上一個微笑,「尤其對那些男孩子們來說,對不對,小姑娘?」

爸爸猛地一按濕布,莉賽爾疼得直抽搐,她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相反,漢斯開口對女孩低聲道歉。

接下來是令人不舒服的沉默,那個納粹想起了自己來這裡的目的。「如果方便的話,」他解釋道,「我想看看你們的地下室,只是看一下,看看它是否適合做防空洞。」

爸爸最後往莉賽爾膝蓋上輕輕一拍。「你這裡會留下一塊小傷疤,莉賽爾。」他漫不經心地朝站著的那人招呼了一句,「當然可以,右邊第一道門就是,下面有點亂,別介意。」

「有什麼好介意的——比起我今天見過的那些地下室,肯定要好得多。是這扇門嗎?」

「對,是它。」

休伯曼家有史以來最漫長的三分鐘

爸爸坐在桌旁。羅莎在角落裡嘟嘟囔囔地祈禱著。

莉賽爾則倍受煎熬:她的膝蓋,她的胸口,還有手臂上的肌肉都疼得要命。我懷疑他們中誰都沒有想過,如果這間地下室被指定作防空洞的話,該怎麼辦。

他們得先熬過檢查這一關再說。

他們聽到那個納粹在地下室里走動的聲音,還有拉動捲尺的聲音。莉賽爾禁不住想像著馬克斯坐在樓梯下面,懷裡緊緊抱著他的素描本的樣子。

爸爸站著,又有了一個主意。

他走到門廳,衝下面大聲問:「下邊一切還好吧?」

回答的聲音順著樓梯傳上來,就在馬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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