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莉賽爾·梅明格來說,1942年的年初可以這樣總結:
她快滿十三歲了,胸部卻依然平坦,也沒有來例假。地下室的那個年輕人還躺在她床上。
問題和答案
馬克斯·范登伯格後來怎麼會睡在莉賽爾的床上?
因為他病倒了。
儘管他們看法不同,但羅莎·休伯曼還是堅持認為,是去年聖誕節時埋下的禍根。12月20日那天,他們又冷又餓,可是居然得到了一個大獎賞——沒有客人在家裡逗留得太久。小漢斯此時正在和蘇聯人交戰,繼續傷他父母的心。特魯迪只是在聖誕節前的周末回家待了幾個小時。她要和她的主人一家去外地過節,這一家人屬於德國的另一個階層。
平安夜的晚上,莉賽爾用雙手捧了一堆雪作為禮物送給馬克斯。「閉上眼,」她說,「伸出手來。」馬克斯的手一碰到雪,就顫抖了一下。他笑了,可還是沒有睜開眼睛。開始,他只是舔了舔雪,讓它在舌頭上融化。
「這是今天的天氣報告嗎?」
莉賽爾挨近他站著。
她溫柔地碰碰他的手臂。
他又把雪送到嘴邊。「謝謝,莉賽爾。」
一個最快樂的聖誕節就這樣開始了。雖然食物少得可憐,也沒有禮物,但是,他們的地下室里有一個雪人。
第一捧雪送到地下室後,莉賽爾看了看外面,四周都沒有人。她就儘力拿了許多鍋碗瓢盆出來,把落在漢密爾街——世界上這麼一個小角落上的雪都往鍋里、桶里裝,裝滿之後,就把它們統統拿進屋子,送到地下室里。
她先朝馬克斯扔了個雪球,自己肚子上也馬上挨了一下,非常公平。連漢斯·休伯曼走下樓梯時,也未能倖免,馬克斯朝他扔了一個。
「壞蛋!」爸爸喊道,「莉賽爾,給我點雪,要一桶!」隨後的幾分鐘里,他們忘掉了一切,雖然沒有大喊大叫,卻忍不住享受這短暫的歡笑。他們只不過是普通人,在屋子裡玩雪的普通人。
爸爸瞅瞅裝滿雪的鍋。「我們用剩下的雪來干點什麼?」
「雪人,」莉賽爾回答,「我們得堆個雪人。」
爸爸高聲叫著羅莎的名字。
和往常一樣,遠遠就傳來了叫罵聲。「怎麼回事,豬玀?」
「快點下來,好嗎?」
她出現的時候,漢斯·休伯曼可是冒著生命危險朝妻子扔了個漂亮的雪球。可惜沒打中,雪球打到牆上,碎了。媽媽有了借口,便滔滔不絕地罵起人來。等她罵完了,又走過來幫他們的忙。她找了幾個紐扣來當雪人的眼睛和鼻子,又用一條細線彎了張微笑的嘴巴,甚至還為這個半米多高的雪人提供了一條圍巾和一頂帽子。
「一個小矮人。」馬克斯說。
「它要是化了,我們該怎麼辦?」莉賽爾問。
羅莎早就有了辦法。「你負責把水拖干,小母豬,動作還得快。」
爸爸不同意。「它不會融化的,」他摩拳擦掌,朝它吹了一口氣,「這下面冰涼。」
不過,它最後還是融化掉了,但在他們每個人的內心深處,一直有個雪人站著。平安夜的晚上,他們進入夢鄉時,雪人一定陪伴著他們。他們的耳朵里傳來的是手風琴的聲音,眼前晃動著雪人的影子。對莉賽爾來說,她想的是在火爐邊告別時,他說的最後幾句話。
馬克斯·范登伯格的聖誕祝福
「常常在我希望這一切能早點結束時,莉賽爾,你捧著個雪人,或是帶著別的什麼東西,來到我面前。」
不幸的是,這個夜晚是馬克斯的健康嚴重惡化的開端。起初沒有明顯的徵兆,他只是一直發冷,他的雙手哆嗦著,眼前頻頻出現和元首拳擊的幻象。一直到他做完俯卧撐和仰卧起坐都無法使身子暖和的時候,他才真正開始發愁了。他盡量挨著火爐坐,還是沒用。日復一日,他的體重到了讓他跌跌撞撞的程度,他的鍛煉養生法也停止了,因為他的雙手無力支撐身體,臉頰總是撞到凹凸不平的地面。
整個一月份,他都掙扎著硬挺過來了,但是到二月初的時候,馬克斯的樣子再也無法讓人忽視。凌晨,他會掙扎著在壁爐邊醒來,可接著,整個上午他都在地下室里沉睡。他的嘴巴歪著,顴骨腫脹。對於他們的詢問,他總是回答一切都好。
二月中旬的一天,離莉賽爾的生日還有幾天時間,他走到壁爐旁時差點跌到火里。
「漢斯。」他小聲叫著,他的臉看上去在痙攣,他的兩腿顫抖著,頭碰到了手風琴盒子上。
一柄木勺立刻掉到湯里,羅莎·休伯曼跑到他身邊。她扶著馬克斯的頭,朝那間屋子裡的莉賽爾吼道:「別傻站著,拿床多餘的毯子來,鋪到你床上。還有你!」下一個人是爸爸。「幫我把他抬起來,弄到莉賽爾房裡去。快!」
爸爸一臉憂愁,眨巴著那雙灰色眼睛。他一個人就把馬克斯抱了起來,馬克斯輕得像個孩子。「不能把他放在我們床上嗎?」
羅莎早已考慮過這個問題了。「不行。白天我們得拉開窗帘,要不會讓人起疑心的。」
「說得對。」漢斯把他抱了出去。
莉賽爾手裡抱著毯子,觀察著他。
門廳里是他無力的雙腳和低垂的頭髮,一隻鞋子落在他後面。
「閃開。」
媽媽走在他們身後,依舊邁著搖搖擺擺的鴨步。
他躺在床上,周圍堆著高高的毯子。
「媽媽?」莉賽爾不知道該說什麼。
「啥事?」羅莎·休伯曼那緊緊盤著的頭髮足以讓人望而生畏。她重複這個問題時,頭髮彷彿綳得更緊了。「啥事,莉賽爾?」
莉賽爾走近一點,害怕會聽到可怕的答案。「他還活著嗎?」
盤著的髮髻。
羅莎接著轉過身,明確地回答:「現在,聽我說,莉賽爾。我把這人弄進家裡可不是要看著他死的。明白嗎?」
莉賽爾點點頭。
「現在出去吧。」
在門廳里,爸爸擁抱了她。
她太渴望這個擁抱了。
後來,晚上她偷聽到了漢斯和羅莎的談話,羅莎讓她在他們的房間里睡覺。她挨著他們的床躺下,就睡在地板上,躺在他們從地下室拿上來的床墊上。(他們考慮過墊子是否也被染上了病毒,但隨後得出結論,這個想法不成立。馬克斯不是被病毒感染的,所以他們把墊子搬了上來,代替了床罩。)
媽媽以為女孩應該睡著了,把自己的看法講了出來。
「那個該死的雪人,」她悄悄說,「我敢說病根兒就是那個雪人——弄得滿地都是雪水,冷得要死。」
爸爸想得更深。「羅莎,罪魁禍首是阿道夫。」他直起身子,「我們得去瞧瞧他。」
這天晚上,馬克斯被探視了七次。
馬克斯·范登伯格的探視記錄
漢斯·休伯曼:2次
羅莎·休伯曼:2次
莉賽爾·梅明格:3次
早晨,莉賽爾把他的素描本從地下室拿上來,放在床頭。去年,她曾經迫不及待地想看看裡面寫的是什麼,而這次,出於對馬克斯的尊重,她把本子緊緊合著。
爸爸進來時,她沒有回頭看他,而是面對著牆壁,對著馬克斯·范登伯格說話。「為什麼我要把那個雪球帶下去呢?」她問,「他就是因為這個才生病的,對不對,爸爸?」她雙手合十,彷彿在祈禱,「我為什麼要弄那個雪人呢?」
歷經磨難的爸爸態度堅決。「莉賽爾,」他說,「你沒有做錯。」
一連幾個小時,她都坐在他身邊,看著他渾身顫抖,沉睡不醒。
「別死,」她低聲說,「求你了,馬克斯,你別死。」
他是第二個快要在她眼前融化的雪人,只有一點不同,這是自相矛盾的一點。
他的身體越冷,他就融化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