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章 比現實更有趣的世界

羅梅洛想把惡魔們召喚出來,或者,至少要找到召喚他們的辦法。這是凌晨四點的湖畔小屋,空的飲料瓶散布在地上,咪子趴在卡馬克的顯示器上睡得正香,烤香腸的氣味還在空氣中縈繞,所有人都圍在客廳的大桌子邊,又一輪已經進行了好幾個小時的《龍與地下城》遊戲。自從離開《軟盤》以後,他們就有了更多的時間來投入到這個世界裡,這世界也在不斷擴展,就像一本小說。他們在裡面塑造著他們各自的角色,那承載了他們的希望和夢想,那不止是一個簡單的遊戲。

這個世界的龐大主要得自於卡馬克。不像其他城主,只是製作些幾個小時就結束的小故事,卡馬克的世界是持續永恆的,不管玩家們如何重新編組,他們都是回到這個同樣的世界。他們現在玩的這個故事,就是卡馬克童年時在堪薩斯城開始製作的那個,這就像是音樂家們花若干年的時間來譜寫一出宏大的歌劇一樣。每次他們起夜時路過卡馬克的房間,都會看到他趴在那些文檔上,勾畫著這個世界的細節。

卡馬克以一己之力來創造的這個世界,是一部關於森林和魔法、時光隧道和怪獸的巨著,光是術語表就有五十頁之多,涵蓋了各種角色和物品,譬如「雷神」(Quake):一個頭上懸浮著地獄魔方(Hellgate Cube)的鬥士;「狂亂之杯」:如果你喝下其中的藥水,你就會開始狂亂地攻擊周圍的每一個人;以及神器「大刀」(Daikatana),等等。作為城主,卡馬克要隨著遊戲的深入不斷創作出新的環境以及設定,然後由玩家們在其中探索,以及決定如何行事。他喜歡這種創作的感覺。

他們組建的隊伍名叫「人見人愛」(Popular Demand),羅梅洛叫阿曼德,是一個喜歡擺弄魔法的戰士。湯姆在裡面叫巴迪,傑伊是一個叫里夫的神偷,艾德里安是一個名叫破石者的大塊頭,伴隨著一次次的冒險,他們的能力和威望不斷成長。他們這個探險團就是id的某種化身,就像卡馬克說的那樣,這個遊戲能夠讓一個人展現出他真實的一面。而就在這個不同尋常的晚上,羅梅洛,準備和魔鬼們做筆交易。

卡馬克在這個遊戲里設定了陰陽兩界,陽間就是他們的隊伍所處的世界,陰間則是魔鬼們的天下。在陽間奔波了幾個月後,羅梅洛厭倦了,為了找點刺激,他決定去奪取那最危險也是最強大的《魔界全書》(Demoni),玩家可以通過它把魔鬼們召喚到陽間。卡馬克查了查他的規則手冊,然後告訴他們,如果使用得當的話,這本書可以給他們帶來超凡的能力,他們將可以得到所有的財富和寶藏。聽到這裡,羅梅洛立刻想到了那終極武器——大刀。但是,這裡面風險很大,如果這本書落到某個魔鬼手上,邪惡就會籠罩整個世界。儘管卡馬克是遊戲的創作者,但他尊重遊戲的設定和限制,以及它的規律。如果一個玩家做了什麼事情導致了世界的毀滅,那麼遊戲也只能就此結束。

羅梅洛他們討論了一會,艾德里安和湯姆顯得比較猶豫,但羅梅洛的熱情再一次帶動了他們:「來吧!我們不可能輸的!」於是他們決定到神獸的宮殿里去奪取《魔界全書》。卡馬克撒下骰子:玩家們贏了,他們得到了這本終極之書,接下來拿它做什麼呢,他們還沒想好。在這個時候,他們手上還有其他事情。現實世界裡已經是深夜,他們要投入到id的遊戲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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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們給公司起名的時候,他們取了原來「深思軟體」里Ideas和Deep這兩個詞的首字母,也有「銷路好」(In Demand)的意思,他們也很樂意用湯姆的說法:在弗洛伊德的學說中,人格分為三個部分,本我(id)、自我(ego)、超我(superego),id就是使人按照唯樂原則(pleasure principle)行動的本能。

1991年里,他們那使人快樂的《基恩》銷路的確很好,在共享軟體排行榜上雄踞第一,這是第一個進入前十的遊戲軟體。《基恩》首個三部曲每月能給他們帶來一萬五到兩萬美元的收入,這不再只是「買比薩的錢」了,這是買計算機的錢:他們在湖畔的小屋裡擺出一長排嶄新的386PC機。

那一年,卡馬克二十歲,羅梅洛二十三,他們已經有了自己的事業。

儘管羅梅洛、卡馬克和艾德里安三人成功地離開了《軟盤》,但湯姆和傑伊卻選擇了留下。湯姆只是暫時的,他不願意在公司還需要他的時候就這麼離開,他要等公司找到他的繼任者。傑伊則覺得有責任盡到他在《軟盤》的義務,現在他手上正有一個重要的蘋果機項目,但他也還是id的夥伴,譬如偶爾來玩玩《龍與地下城》。

冬去春來,id的人們盡情享受著自由自在的時光。儘管他們還要為《軟盤》製作遊戲,但至少他們不需要再朝九晚五了,他們可以整天舒適地呆在湖畔小屋裡。卡馬克全身心地投入了他的下一個圖像引擎,前一個引擎實現了捲軸效果的突破,而這次,他要創造一些更眩目的東西,在他系統地展開研究時,其他人正開始利用現有的技術為《軟盤》製作遊戲。

這自由,還有《基恩》的成功,激發出了更多製作遊戲的靈感。《拯救羅瓦》(Rescure Rover)講述的是一個男孩去尋找他那被外星人劫持的小狗羅瓦的故事。這是個精巧的迷宮遊戲,在途中,玩家需要機智地轉動一面面鏡子,通過反射機制,利用或是避開外星機器人發射出的致命射線。id的風格初露雛形,那就是暴力加上幽默,表現越極端越好。《拯救羅瓦》的開始畫面上,一隻肥頭大耳的狗搖著尾巴,上面一排槍口正頂住它的腦殼。

《羅瓦》朝黑色幽默的方向邁出了一步,他們三月份開始製作的新遊戲——《鬼屋裡的戴夫》(Dangerous Dave in the Haunted Mansion),則走得更遠。這次,羅梅洛把他最鍾愛的角色放到了險惡的環境里:戴夫駕著小貨車來到了一幢破舊的大樓前——就像什里夫波特城裡那些,他頭戴獵帽,身穿牛仔服,手裡揮舞著霰彈槍,樓里等待著他的是殭屍和鬼魂。

艾德里安是所有人里最喜歡這種恐怖主題的一個,在醫院工作時的那些血腥鏡頭還縈繞在他心裡,這對他而言是個釋放的機會。他依然討厭那假惺惺的《基恩》,只是他沒有跟其他人說,在他看來,如果還要做這種低幼遊戲的話,那最好是庸俗有趣的那種,就像當時的電視劇《龍兄鼠弟》(Ren and Stimpy)那樣。而現在有了《鬼屋裡的戴夫》,艾德里安總算找到了發泄的途徑。當羅梅洛和湯姆坐在各自機器前忙碌的時候,艾德里安就悄悄地畫起他所謂的「死亡動畫」:三到四幅快速循環的畫面,展現著戴夫痛苦的死亡過程。遊戲里的角色死去時通常只是消失,湯姆在《基恩》里讓屍體留下來,顯然,艾德里安有他自己的想法。

不久後的一天晚上,羅梅洛看到了艾德里安的這個動畫:戴夫被殭屍的拳頭擊中頭部,然後眼珠隨著一股血漿激射出來。羅梅洛笑得上氣不接下氣:「血!在遊戲裡面!太他媽的誇張了!」

暴力幻想有著源遠流長的歷史。一千多年前《貝奧武甫》(Beowulf)里的血腥描寫使每一代讀者為之著迷:「惡魔一把抓起熟睡的地主,把他撕成了碎片,然後喝下他的血,咽下他的肉,連每一根骨頭都細細吮了一遍。」孩子們喜歡玩警察抓小偷的遊戲,揮舞著玩具槍,裝出被擊中的樣子,假想著鮮血從中彈的地方流出。在娛樂界,早期的恐怖片《德州電鋸殺人狂》(The Texas Saw Massacre)和《黑色星期五》(Friday the l3th)非常叫座,八十年代的動作片《第一滴血》(Rambo)、《終結者》(The Terminator)、《致命武器》(Lethal on)也席捲了票房。

暴力在遊戲里也不是什麼新鮮事物——甚至在最早的計算機遊戲《空間戰爭》里,玩家其實也是在不停地摧毀東西。但是,把暴力用圖像展現在屏幕上的遊戲還很少見,即使有,也很節制。這一方面是因為當時的技術無法渲染出逼真的圖像,但更主要的原因還是製作者們不想去趟這渾水。1976年有過一個名為《死亡飛車》(Death Race)的街機遊戲,它和《乒乓》之類的流行遊戲大相徑庭,在這個遊戲里,玩家要開著車碾過散布在屏幕上的人——幾根很粗糙的線條,在玩家的車碰到這些尖叫的人們時,他們就變成一個個的十字架,屏幕兩旁的機箱上還畫著勾魂使者和骷髏頭。它是第一個被禁的電子遊戲。

艾德里安那些死亡主題的作品是如此精彩,以至於大家都不捨得把它們從遊戲里剔除出去。在羅梅洛的鼓舞下,艾德里安加入了更多血腥的細節,譬如當殭屍被霰彈槍擊中時會飛濺出鮮血淋漓的肉塊。當《軟盤》的人們看到這些畫面時,他們顯然沒有領會這其中的詼諧,他們堅持要id重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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