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計算機遊戲這種新的模擬方式出現之前,什里夫波特就已經以模擬藝術而聞名於世。1864年美國內戰中,特恩布爾堡的南方聯盟軍把燒焦的樹榦放在了四輪馬車上來冒充加農炮,成功嚇跑了北方聯邦軍的部隊。南方聯盟的一個將軍在視察這個堡壘時,訓斥這裡的指揮官說他的防禦「全是些唬人的玩意」,那個地方隨後就被稱為「唬人堡」。
一百二十年後,什里夫波特有了新的模擬武器——在《軟盤》雜誌發行的那些遊戲里。這份雜誌的經營者名叫艾爾·維科威爾斯(Al Vekovius),他以前是路易斯安那州立大學什里夫波特分校的數學教授。儘管他還只有四十多歲,但已經開始謝頂,倖存的頭髮里又有一些總是不安分地直立著,就像通了靜電。他還和七十年代教書時一樣,平時喜歡穿毛線衫,打一條不顯眼的領帶,走起路來三步並做兩步,儘管他不高也不胖,但年輕人們都親切地稱呼他「老艾」。當黒客思潮在麻省和矽谷回蕩時,作為計算機學院的頭,艾爾從一開始就懷著使命感和熱情參與其中。在這時代精神的鼓舞下,艾爾和學院里另一位數學家吉姆·曼格漢姆(Jim Mangham)於1981醞釀了一個商業計畫:計算機軟體訂閱俱樂部。訂戶每個月只需要花不多的錢就可以收到一張全新的磁碟,上面裝滿各種各樣的工具和娛樂程序,從理財軟體到單人紙牌等。這個計畫對他倆來說再自然不過了——和訂戶們一樣,他們自己也都是計算機愛好者。
在那個年代,大型軟體出版商的眼中幾乎沒有這些愛好者,他們只看重通過零售的方式來運作。儘管這些愛好者們可以聚集在BBS上交流,但早期數據機的速度太慢了,根本無法成為一種分發軟體的方式。在這種情況下,每月一張的軟盤自然而然地成為了軟體發行的地下渠道。而且,對於那些沒有其他途徑發布軟體的年輕程序員們,這裡還是他們展現自己的舞台。總而言之,這種雜誌就像音樂界的獨立廠牌,把若干地下樂隊的作品製作成一張合集出版。
《軟盤》雜誌於1981年發行了面向蘋果機的創刊號,業務發展得很好,隨後他們開始涉足卡曼多計算機的軟體。1986年,他們開始發行IBM-PC及其兼容機的軟體,所謂兼容機,就是指可以運行同樣操作系統的機器。在經過那麼多年的發展後,個人電腦的價格終於變得可以被普通用戶接受,隨之湧現了大量的新用戶。到1987年的時候,《軟盤》的發行量已經達到了十萬份,每月訂費是9.95美元。艾爾當選了1987年度什里夫波特傑出商務人士。
蒸蒸日上的業務也帶來了更大的挑戰,艾爾現在經營的是一個資產達1200萬美元,員工總數120名的大公司了,還有很多競爭者們在後面追趕,其中包括新罕布希爾州的《新時代》,他開始覺得有點力不從心。1988年的冬天,艾爾給傑伊打了個電話,他們是在一次遊戲業者大會上認識的,傑伊現在還在《新時代》做編輯,艾爾問傑伊願不願意到這邊來幫忙,而傑伊在那裡正覺得很不受老闆賞識,而且他受夠了那陰冷的氣候,於是他答應加入《軟盤》雜誌社,負責經營蘋果II軟體部。傑伊還告訴艾爾,他認識兩個遊戲程序員也正在找工作,一個名叫雷恩·羅瑟(Lane Roathe)的前《新時代》僱員,另一個名叫約翰·羅梅洛。
艾爾聽到這個消息後激動不已。儘管他也時不時地在《軟盤》雜誌里放一些遊戲,但他已經意識到這遠遠不夠,他能感覺到正在浮現的PC娛樂市場里所蘊藏的巨大商機,他看到了雪樂山娛樂、布羅德邦德(Broderbund)、電子藝界和維真這些成功的先例,《軟盤》沒有道理放棄這塊大蛋糕。他讓傑伊把那兩個遊戲程序員也帶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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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羅梅洛而言,這個機會真是再好不過了,他剛經歷了一連串的失望,從新罕布希爾洲寒冷的冬天,到錯誤地離開了維真的好工作而加入他老闆那註定失敗的新公司,他和妻兒們相隔著整塊大陸,她們正等著看他如何能重整旗鼓。儘管他一開始很成功,但他渴望的家庭生活又漸漸離他遠去了。他期望著能在南方的路易斯安那州改變他的處境,開始新的生活。1989年夏天,羅梅洛、傑伊、雷恩三人動身前往什里夫波特。
光是旅途本身就已經讓羅梅洛的心情好了很多。雷恩是一個和羅梅洛志趣相投的人,羅梅洛曾和他一起住了一個月。他比羅梅洛大五歲,但背景很相似:他的童年在科羅拉多度過,和羅梅洛出生的地方相隔不遠,他也是聽著重金屬,看著地下漫畫,玩著遊戲長大的。現在的他是一個無拘無束的人,隨意地把大手帕系在額前,裹住一頭長髮。他和羅梅洛相處得很好,儘管他沒有羅梅洛的那種野心和似乎用不完的精力,但他們都熱愛蘋果機編程的微妙技巧及其所帶來的歡欣。而且和羅梅洛一樣,雷恩也只想做遊戲,他自己的公司名叫藍山科技(Blue Mountain Micro),和羅梅洛的「頂級思想」一樣,雷恩是藍山科技的光桿司令。在新罕布希爾的時候,他們合併為「深思軟體」(Ideas from the Deep)。
傑伊也是個玩蘋果機的傢伙,但是屬於另外一類,他自己也說,其實他不能算是個程序員,但他有兩個特點讓羅梅洛很在意:一是他對蘋果機的代碼理解得很透徹,二是他對遊戲有著無比的狂熱。傑伊已經三十歲了,比羅梅洛大七歲,他在羅德愛蘭州長大,父親是保險仲裁師,母親是賀卡銷售員,他高中的時候個子已經長得很高,但對體育卻不在行,而是對機器很有一套,無論是打《行星撞擊》還是拆他的摩托車。他在二十幾歲的時候經歷了一次交通事故,保險公司的賠款給他帶來了一台蘋果機。但很快傑伊就發現他其實並不喜歡程序員那種孤獨的生活方式,他更喜歡和人嘮嘮嗑,打發一些好時光。於是他去了TGI星期五夜總會做酒保,他在那裡很受歡迎,在湯姆·克魯斯拍《雞尾酒》(Cocktail)一片的時候,他甚至被選中了去教這位大明星如何調酒。傑伊的交際能力使他進入了酒店管理業。而隨後在《新時代》的工作對他的能力發揮而言更是再適合不過:他既是個管理者,也是個狂熱的玩家。現在,他就要去《軟盤》了,他期待著能大展一番拳腳。
當這三人抵達什里夫波特的時候,他們已經熟得像老朋友一樣了,他們路上還在迪斯尼樂園停下來玩了幾天,這旅途對他們而言就像一次新鮮刺激的冒險一樣。然而未來對他們來說卻是一個問號,當他們的車開進什里夫波特城區的時候,他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到了沒有。
什里夫波特位於路易斯安那州西北角,緊靠著德克薩斯州。1989年的時候,這個城市才剛剛起步,石油經濟泡沫的破滅使這裡陷入了一片蕭條,四下蔓延的沼澤地使本就潮濕的空氣益發凝重。城裡到處是無家可歸的人,為了躲避炎炎烈日,他們聚集在那些破舊的建筑後,這其中兩幢就是《軟盤》的辦公室。《軟盤》的行政管理部門建在一個柏油停車場旁,門口的馬路延伸到小山腳下,在這裡上班的人就像是被關在箱子里不見天日的螞蟻一樣。
艾爾激動地從房間里跑出來迎接他們,然後喋喋不休地向他們介紹公司發展得是如何迅速,而他又是多麼期盼他們的加入。羅梅洛和雷恩給他看了《扎帕行星》(ZappaRoids)——他們自己做的類似《行星撞擊》的遊戲,艾爾很滿意,不光是因為他們那顯而易見的編程能力,更因為他們那年輕人所特有的熱情。
羅梅洛一開始就把他的雄心告訴了艾爾:他沒有任何興趣去做那些工具軟體,他只想做大型商業遊戲。這和艾爾正好不謀而合,他告訴羅梅洛,能進入遊戲領域是多麼讓他激動的事情,而羅梅洛和雷恩就是這個新成立的特殊項目部的開路人,這個部門將完全專註於遊戲開發。走出房間的時候,艾爾拍了拍羅梅洛的背說:「噢,對了,如果你們需要租房子住的話就告訴我一聲,我在城裡有地方可以租給你們,我的副業是房東。」
羅梅洛、雷恩和傑伊離開了《軟盤》的行政大樓,走向另外一幢樓,那裡是程序員們或者說「聰明人們」工作的地方。作為一家軟體公司,它看上去毫無樂趣可言:樓上樓下都是些保險經紀公司,每個程序員都有一間裝著熒光燈的辦公室,四下里一片靜悄悄,沒有音樂,沒有歡笑,沒有人玩遊戲。這裡就像是一口高壓鍋,每個月捂出那麼幾個程序。
羅梅洛向裡面的人做了自我介紹,他們接下來就詢問羅梅洛:「艾爾有沒有要租房子給你們?」羅梅洛照實回答了他們,結果引來了一陣竊笑,其中一個人告訴他不要去租艾爾的房子:「我以前也跟你們一樣,剛到他就說有房子給我,結果是一間地段很糟糕的小木屋,這還不算,等我住進去以後才知道什麼叫『髒亂差』,我剛在沙發上躺下,就看到一隻大蟲子從地板的一個破洞里探頭探腦地爬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