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弱點 第八節

慈愛會K醫院位於K市西端,規模和高宗綜合醫院相當,屬於社會福利體系的醫院。從地理條件欠佳和老舊微髒的建築物看來,生意應該不會太興隆。不過,由於離市區較遠,佔地廣闊,沒有高宗綜合醫院那種窘迫感。

由於是周末下午,門診候診室空蕩蕩的。有一群換上運動服的員工從走廊經過,似乎是要去打網球之類的。

門診時間已過,窪島到急診櫃檯,自稱菊地,請櫃檯幫忙傳喚犬飼醫師。年輕的女事務員按了三通內線電話,終於找到犬飼醫師。短暫的對談之後,窪島被帶到門診處內側的小會議室內。

很快地,犬飼醫師帶著薄薄的病歷表出現。此人理小平頭,體型臃腫,表情僵硬,年紀可能和窪島相同或小一點。

窪島自稱是菊地武史的哥哥,請他說明武史在這兒接受過何種治療。

「他罹患盲腸炎,病況已有相當程度,我建議他最好開刀,他要求用藥物壓制。我告訴他勉強壓制還會再發,他卻說到時候再說。我們也不能強押他去手術室,最後只好尊重他本人的意思。」

可以看得出犬飼醫師在用字遣詞上很費心,畢竟自己沒動手術的患者後來到別家醫院動手術,對外科醫師來說是件困窘的事,窪島很能理解這種心情。

「沒有動手術,也沒有住院嗎?」

「他也拒絕了。這當然不行,所以我要他每天來打抗生素點滴,沒想到居然治好了。不過,據高宗綜合醫院那邊的醫師說,後來還是複發了。」

「好像是。」

事實上,菊地武史的病並沒有複發,事件當天的癥狀是詐病,純粹是演戲。已經發作的闌尾炎,用藥物勉強壓制,卻使癥狀消失了,闌尾往往會以某種形式留下發炎的癥狀。菊地武史的闌尾事實上七月的時候已經發過炎了,難怪組織檢查會有發炎的癥狀。

這種知識是近田教窪島的。或許近田和神田十和子交往的時候也告訴過她,而神田十和子利用這種知識來殺人。窪島只能如此推想。

「謝謝,我還想跟護士問一下有關武史的事,方便嗎?」

「護士?還有什麼疑問嗎?」

犬飼醫師表情變得很嚴肅,不過,語氣仍保持平穩。

「不,我只想了解一下,當作對武史的回憶。」

「外科門診有三名護士。」

「有在貴院服務八年以上的嗎?」

神田十和子離開這家醫院,已是七年半以前的事。

「八年?八年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嗎?」犬飼醫師露出訝異的表情。

「我想資深一點的比較好。」

「有沒有八年,我不知道,不過有一位資深護士,我幫你聯絡看看。」

窪島順著病房大樓旁邊的院內通路向里走,四層樓的護士宿舍就在盡頭。這座老舊的建物似乎在改建中,有一部分架著鷹架,上面還掛著床單。

他二按正門旁的電鈴,一名似乎是在宿舍當班的年輕護士馬上穿著寬睡衣跑出來。她大概以為窪島是哪位護士的朋友,用好奇的眼光從頭到腳打量他。或許在這兒按門鈴的男子,有許多是人家不願意見他,卻還跑來按門鈴的吧。

窪島說他事先約好了,請她叫外科的護理主任出來。

有一名穿藍色牛仔褲的三十多歲女性,趕到大廳來。

「抱歉,讓你跑這一趟。這裡不太方便——」

護理主任走出宿舍,在前頭引路,將窪島帶到醫院門診大樓裡面的咖啡廳。大概是空地利用,店內呈長條狀,感覺有點奇怪。最里側有一名綁著繃帶的年輕男子正在看漫畫。

他們點的咖啡很快就送到。咖啡沒什麼味道,和自動販賣機的即溶咖啡沒兩樣。窪島只喝了一半,便開始重複說起有關武史的事。

「你想知道什麼呢?」護理主任先說了一些惋惜的話之後問道。

窪島對護理主任留短髮的清爽面孔和乾脆的態度,一見就有好感。

「武史好像和高宗綜合醫院的護士有來往,這件事你知道嗎?」

「咦?」護理主任的表情突然一變。先是一驚,繼而一笑,然後趕緊收斂表情。

「那護士叫什麼名字?」

「好像叫神田十和子。」

「是她呀?」護理主任露出夾雜著困惑的微笑。

「看來我好像做錯事了,如果帶給你們什麼困擾,實在很抱歉。」

「你認得神田十和子小姐嗎?」

護理主任放下交叉的雙腿,將手擺在桌上,上顎略微揚起,凝視著窪島。

「認識。她以前在本院任職,也住過宿舍。我和她並不是很熟。不過,今年八月她突然來宿舍找我,還住了一晚,跟我聊了許多事。那時候,我提起武史的事。」

「你們是在什麼情況下談到武史的?」

「神田十和子問我,最近有沒有用藥物壓制住闌尾炎的患者,她正在搜集這類患者的病例,做研究發表。我覺得有點奇怪,她的構想很特別,但是,那種研究題材護士恐怕做不來吧。不過,因為也不是什麼壞事,我就告訴她武史先生的事。」

「也告訴她地址和電話嗎?」護理主任的臉上浮現懊悔的神色。

「投有,她拜託我給她看病歷,說只是參考而已。我有點遲疑,不過心想只要沒有記人發表內容就好。所以,她要回去的時候,我就讓她來外科門診處看。她大略翻閱了一下,就還給我了。我做夢也沒想到她打算直接跟武史先生聯絡。病歷表的封面上寫有患者的地址和電話號碼。」

神田十和子可能向幾名認識的護士說同樣的話,最後在這家醫院覓到理想的獨居、年輕男病患,也就是菊地武史。她可能是打電話,或伺機跟他認識,再發展成親密關係。她賣弄醫學知識,說服武史儘快去切除闌尾,否則複發就不得了,並且要他謊稱癥狀,在當天接受手術。或許多少給他一點錢,結果詭計終於得逞。

然而,菊地武史不是傻瓜,他察覺當天並森行彥的事件和自己的闌尾炎手術不無關係,心想自己有權分到更多的錢。在他把這個想法付諸實行時,神田十和子接受並森良美的冷酷指示,讓他從世上消失。

神田十和子的陰謀,窪島幾乎都弄清楚了,除了交通事故的詭計之外。

智鶴白天參加中央町文化會館舉辦的藥劑師研討會,六點以後,她來窪島的住處接他。

「我也弄清楚交通事故是怎麼動手腳的。」智鶴說出令人吃驚的話。

「真的?」

「真的。我和那些照片奮戰了一個禮拜,還對照地圖呢。我現在就實驗給你看。」

智鶴在進門的脫鞋間喊母親。一位酷似智鶴的美女,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腳步聲,從裡面的廚房走出來。

智鶴爽快地介紹說,窪島是她的男朋友。窪島靦腆地和智鶴的母親打招呼,然後登上二樓。

和一周前來的時候不同的是,桌上除了文書處理機之外,收拾得乾乾淨淨的。研究發表會結束了,漢方葯的小冊子似乎也被收了起來。

「發表會怎麼樣?」

「大豐收。」

「有沒有人發問?」

「沒有。」

「那好呀。」

「有什麼好?我本來想有問必答的。」智鶴語氣威風地說。

母親靜靜走上樓梯,端來紅茶和點心。

「這孩子很任性,一定給醫師添麻煩了吧?」母親傾頭微笑,很高雅。

智鶴和母親的外貌給人的印象略有不同。雖然同樣都很端正,但智鶴較開朗、華麗,富現代感;母親則顯得質樸,略帶憂鬱。

「搬出去住的事,你跟媽媽說了嗎?」母親走後,窪島問智鶴。

「說了。OK喲。」

「你媽真乾脆。」

「沒關係的,我媽一個人也可以過。我搬出去,她反而高興呢。」

智鶴站起來,拿著一疊照片和道路地圖過來。

「我們開始吧。你先回答我,看到遺物,你覺得武史是什麼樣的人?」

窪島的腦海中浮現武史母親小心翼翼收著的各種遺物:名牌太陽眼鏡、羅馬數字的高級手錶、市售的維他命劑、放有五萬元的黑色皮夾、攜帶型的梳子、瓶裝口服液、隨身聽、即溶咖啡包……

「愛漂亮,還有喜歡吃藥。」

「對,武史喜歡吃藥。昨天我打電話去岐阜確認,果然沒錯。」

「不過,血液中並沒有檢驗出安眠藥。」

「接下來,你仔細看看這張照片。」

智鶴遞到窪島眼前的,是一張車內的照片,他已經看過好幾遍。駕駛座、方向盤、儀錶板和放下來的遮陽板上面都濺了帶黑的血;擋風玻璃碎裂,駕駛座的車門扭曲。

「你看出什麼?」

「有一個地方很奇怪。」

奇怪?看起來不就是一張普通的事故照片嗎?有什麼奇怪之處?

「我看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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