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附近能避入耳目獨佔電話的地方只有一個,那就是窪島所住的公寓,地點在醫院南方,走路約十來分鐘。
昨晚開始下的雨,在中午門診結束的時候,已大致停了。窪島換上便服往外跑,將原本必須花十分鐘的路程縮短為五分鐘。智鶴因為工作較早結束,先到門口等著。和上次一樣,運動衣背部整個汗濕了。
智鶴堅稱打電話的工作女性比較適合。為了讓窪島聽得到對話的內容,她打開電話擴音器,對著電話機說話。
她首先找到綠銘學園的事務人員。
「我姓岸田。能不能幫我查看昭和五十五年衛生護理科的畢業紀念冊?我想找人。」
「我們通常都不提供名冊的,以免遭人惡用。如果您一定要看,請您去拜託有紀念冊的畢業生,好嗎?」
「畢業生我一個也不認識,能不能幫個忙?」
「這很麻煩。」
「如果您能提供任何線索,我可以自己去查。」
「好吧,我去問一下主管。」聲音暫時中斷。
「喂,我告訴您當年導師的聯絡電話。請您不要太麻煩人家。對了,能不能告訴我您的地址、大名和電話號碼?」
智鶴胡謅了地址和姓名,只有電話號碼是窪島的。
五十五年一共有三班。一班導師現在是主婦,聯絡電話是自宅;二班導師聯絡電話是大田區的高中;三班導師聯絡電話則是關東醫科大學高等護理學院。
智鶴打電話給三位導師,以婚前調查為借口,查詢神田十和子的事。
姓井川的三班導師有了回應。
「神田十和子是我班上的學生沒錯。不過,其他我就無可奉告了。」
井川一副拒人千里的語氣。
「你知道神田小姐跟誰比較親近嗎?」
「我當然知道,只不過,我沒有必要透露。」
「可是……」智鶴嘆一口氣。
「你到底是幹什麼的?」
「其實家兄和神田小姐在交往,已經打算要結婚了,可是,因為聽到她以前一些不好的謠言,有點擔心。」
智鶴把事先想好的說法照本宣科。
「我不想牽扯到這一類的問題。」
「能不能……幫個忙?」
「我拒絕。」
「明天下午,您在學校嗎?」
「我在,不過,你來也沒用。」
電話中,井川的聲音變得更為冷漠,聲音中還夾雜遠處傳來的細微講話聲。
「我會向您說明詳細的情形。」
「沒有用的。」電話咔嚓切斷了。
「討厭!」智鶴罵了一句,做出不悅的樣子。
「唉,偵探可真不好當。」
「明天再打打看,這次換我來打。」
如果因此就氣餒,那事情就沒辦法進行了。
「你星期六待機嗎?」
智鶴伸了一個大懶腰之後問道。
「不,這個星期輪到近田醫師。」
「那麼,我們明天下午直接去關東醫科大學。只要能從井川老師那邊問出結果,星期天就可以去找神田十和子以前的朋友。」
「難?,聽她剛剛那種口氣,就算我們找上門,也不會告訴我們的。恐怕肯不肯見我們都是問題。」
「試試看,水來土掩,看著辦。」
「關東醫科大學我不太熟。」
「我去過。有一次開藥品研究會,藥局長帶我去的。」
「怎麼去?」
窪島聽說關東醫科大學在K市的郊外,交通不太方便,心想開車去最快,不過,即使開車,那地方離K市市中心似乎還有一段距離。窪島有駕照,可是卻沒有車子,而且,畢業之後也不曾開過。
「開我的車子好了。雖然很小巧,不過還是渦輪引擎的。」
傍晚,窪島經過門診大樓走廊時,肩膀被拍了一下,回頭一看,放射線技師中山正對著他微笑。
「上次我們談過了。今天怎麼樣?」
八天前中山曾邀請他到家裡去,他已經忘了這回事。
「我今天待機……」
「只要不到很遠的地方就行了,不是嗎?我家離醫師住的地方不遠喔。」
情況已經和八天前不同,窪島對工會的動向已不太感興趣,不過,中山的盛情難卻。
晚上八點左右,中山先回家一趟,再開車到醫院接他。
中山的家就從窪島住處一直往南去。離開車水馬龍的大馬路之後,爬上略微傾斜的道路約一百公尺,就可以看到一棟五層樓高的白色公寓聳立在夜空中。
通過別緻的門廊之後,往公寓大樓的出人口分成三個。中山進入最左邊的出入口。金屬制的郵箱有兩排五列,計算一下,這棟大樓可以住三十戶,至少這邊的十戶已經全部住滿。從牆壁的污損情況來看,似乎算是比較新的公寓。樓梯的照明很亮,連走道的水泥地都掃得很乾凈,給人良好的印象。
中山的住家在二樓最後一間。中山才打開門,一個頭髮長長、約兩三歲的男孩便跑到脫鞋間抱住中山。中山的太太穿著圍裙從後面探出頭來。
「歡迎。家裡很亂喔。」
窪島被帶到六張榻榻米寬的西式房間內,這兒似乎是用來當客廳的,裡面鋪著奶油色地毯,擺著被爐、大型電視機、錄影機、組合音響和玩具櫃,以及大概是其他房間擺不下的兩個櫥櫃,把四周的空間都填滿了,顯得相當狹窄。
「全部只有二LDK(二房一廳一廚),家母住一間,我們和小孩住一間,再加上這個房間。我們很想再多一個房間,但是,現在這個房子就夠受了,我們夫妻為了高額貸款可真打拚呢。」
中山把長得很像他的小孩放在膝上,笑著說。
「這一帶的地價很貴吧?」
「是啊,雖然離市中心有點距離,但還是算市區,一直在增值,以後想在郊區買間稍微大一點的公寓。」
中山太太在廚房裡招呼,窪島便往那邊走去。只見餐桌上擺了鐵板,旁邊還有烤肉的材料。中山太太輪流倒佐料到三個小碟子上,主婦的架勢十足。
「謝謝。」
「請用,今天你是客人,你最大。」
如果不是因為捲入並森行彥的事件,大概也不會受到這家人招待吧。想到這兒,窪島看著中山太太的主婦模樣,和中山的好爸爸模樣,覺得有點可笑。
中山把小孩托給祖母之後再過來。中山太太將肉片放在鐵板上,「嗞」地一聲,冒出帶著香味的白煙。
「可以談談醫院的事嗎?」吃得差不多時,中山問道。
「可以呀。」終於來了,窪島在心裡做好準備。
「現在工會的目標是同仁的過度勞動,其中最嚴重的是護士;技師和一般醫院比起來,工作量也超過負荷,我們打算以這一點為訴求,爭取改善勞動條件。不過,畢竟醫院比較特殊,要達成相當困難,希望醫師們能鼎力相助。」
中山看著窪島的眼睛,緩緩說明。長滿鬍子的臉頰因為啤酒的關係微微發紅。
「你是說導致過度勞動的是醫師嗎?」
窪島語帶挖苦地問道。他只喝可樂,沒有醉意。
「一開始就說得這麼白,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麼接下去呢。」
導致護士、技師們過度勞動的因素,不外住院患者太多、需費心照料的重病患者太多、門診患者太多、檢驗太多、手術太多。而製造這些因素的人,追根究底,應該是草角會長,不過,就各個情況而言,則是醫師。
「但是,醫師不工作行嗎?醫院馬上就會活力盡失。」
「我沒這麼說。誰願意待在沒有病人的醫院瞎混?我們當然也希望醫院生意興隆。問題不在這裡,而在於和工作量相比,工作的人太少了。每個人的工作量異常地多。這一點我們已經向院方反應過N次了,但是,院方都沒聽進去。總而言之,不增加人事費用,只想提高醫療收入,這算是哪門子的經營方針?每次我們對工作內容表達苦衷時,院方都用『為患者多忍耐』之類的話搪塞。如果說是為患者著想,那就應該讓患者接受人員充足、有餘裕的醫療,這才是真正為患者著想。」
窪島不太喜歡聽到「為患者著想」這句話。就理念而言,「為患者著想」當然很正確,但從事醫療的人,既不是聖人,也不是天使,國家也不可能提供無限制的醫療補助。醫療既然不是不求獲利的公益事業,要完全實現「為患者著想」的理念,是不太可能的。這一點從事醫療的人都一清二楚。不能因為對方說出這句話,聽的人就得叩首拜聽。「為患者著想」往往只是「為自己著想」的另一種說法罷了。
其實,「為患者著想」是院方美麗的謊言,醫院用「為患者著想」為理由,向醫師要求二十四小時體制的勤務;而醫師也用「為患者著想」為理由,向護士和技師要求嚴密監護與緊急檢驗。而工會也以「為患者著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