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玉音獨自一人清早起來打掃青石板街,有多少個年頭了?她默默地掃著,掃著,不抬頭,不歇手。她有思維活動么?她在想著念著些什麼?在想著往日里秦書田揮動竹枝掃帚時那舞台上搖槳一般的身影?在回憶他們那一年捉弄那一對掌權男女的開心的一幕?還是在尋找秦書田在青石板街上留下的足跡?這種足跡滿街都是啊,密密麻麻,重重疊疊。正是這些足跡把一塊塊青石塊踩得光光溜溜啊。還分得出來嗎?哪是書田哥的?哪是自己的?這些足跡是怎麼也掃不去的哪,它們都鑲在青石板上了,鑲在胡玉音的心田上了,越掃越鮮明……對於親人的思念,成了滋潤她心靈的養分。奇怪的是,在這樣漫長的歲月里。她嘗盡了一個「階級敵人」應分的精神和肉體的「糧食」,含垢忍恥,像石縫裡的一棵草一樣生活著,競再也沒有起過「死」的念頭。她也學得了書田哥應付這些場面時的那一手,喊她去接受批鬥,她也像去隊上出工那樣平常。不等人家揪頭髮,她預先把腦殼垂下。不等人家從身後來踢腿肚子,她就會撲通一聲先跪下。人家打她的右耳光,她也等著左邊還有一下……她也被斗油了,斗滑了,是個老運動員了,該授予她「運動健將」的金牌。——連續十年十幾年的極左大競賽為什麼不頒布競賽成績,不設置各種金牌、銀牌、銅牌?這一來她卻少吃了一些苦頭。而且每次在批鬥會上,她一動不動地朝鄉親們跪著,臉色寡白,表情麻木,不哭,像一尊石膏像。她的兩隻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有時抬起頭來望望大家,眼神里充滿了凄楚、哀怨,表示她還活著。她這雙眼睛是妄圖贏得鄉親們的憐惜,瓦解人們的鬥志?還是在做著無聲的抗議:「街坊父老姐妹們,你們看,我就是那個擺小攤賣米豆腐的芙蓉姐子……我就這樣向你們跪著,跪著,直到你們有海量,寬懷大度,饒恕了我,放開了我……」的確,每逢鎮上開批鬥大會有她在台上跪著,會場氣氛往往不激烈,群眾鬥志不高昂,火藥味不濃。有的人還會紅了眼眶,低下頭去不忍心看。
還有的人會找了各種借口,中途離開會場,儘管門口有民兵把守。
樹上的鳥雀、溝里的花草都有命。胡玉音也有一條命。萬事萬物都是命。命是註定的。要不,芙蓉鎮上比她壞、比她懶、比她刁、比她心腸歹毒的女人都沒有倒霉,偏偏她胡玉音起早貪黑、抓死抓活賣了點米豆腐就倒了霉?那些年年在隊里超支、年年向國家討救濟的人就是好貨?政府看得起、當寶貝的就是這號貨?當親崽親女的就是這號角色!過去的衙門嫌貧愛富,如今有人把它倒了過來,一味地鬥富愛貧,也不看看為什麼富,為什麼貧,而把王秋赦一號人當根本,當命根。好咧,胡玉音這一世人就當了傻子上了當,下世投胎,也好吃懶做,直掃帚不支,橫掃帚不豎,也伸手向政府要吃,向政府要穿,向王秋赦學,吊腳樓歪斜了,豎根木樁撐著,也總是當現貧農,好讓上級的人看了順眼順心,當親崽親女,當根子好搞運動……
好死不如賴活,賴著臉皮也要活,人家把你當作鬼、當作黑色的女鬼也要活。胡玉音如今有了「心伴」,那個還在坐牢的書田哥,書田哥還給她留下了命根——小軍軍。她才不死哪,再苦再賤,她都活得有意思,值得。小軍軍是在她的摟抱、撫摩下長大的,在她沒完沒了的親吻里笑啊,鬧啊,吃啊,睡啊,呀呀學語,蹣跚起步,長到了八歲啊。勾起指頭算,政府判了小軍爸爸十年刑,坐過九年了,他快回來了。書田哥在洞庭湖勞改農場,月月都有信,封封信尾上都寫著「親親小軍軍」。難道僅僅是「親親小軍軍」?玉音有一顆溫柔的妻子的心,男人的意思她懂……玉音月月都給書田哥回信,封封都寫上:「書田,軍軍親親你。你要保重身子,好好改造,政府早點放你回來。我和軍軍天天都在等你,望你。心都快等老了,眼睛都快望穿了。但是你放心,軍軍在一年年長大,我卻還沒有一年年變老。我的心還年輕,這年輕是留把你的,等著你的。你放心,放心,放心……」對了,玉音還記得唱《喜歌堂》,一百零八曲,曲曲都沒忘,還會唱。也是留著唱給書田哥聽的,留著等書田哥出了牢,回到家裡一起唱。這個心思,這份情意,玉音啊,你的封封信里,有沒有寫上?你不要
怕,《喜歌堂》不是什麼暗語代號,只反一點封建,看守人員會把信交給書田哥看……
胡玉音每天清早起來,默默地打掃著青石板街。她不光光是在掃街,她是在尋找、辨認著青石板上的腳印,她男人的腳印……「四人幫」倒台後的第二年,大隊部、鎮革委、派出所都有人吩咐過她:「胡玉音,你可以不掃街了。」但她還是天天清早起來掃。她一來怕今後變,人家講她翻案;二來也彷彿習慣了,彷彿執拗地在向街坊們表示:要掃,要掃,要掃到我男人回來,我書田哥回來!一個性情溫順、默默無聲的女人,那內心世界,是一座蘊藏量極大的感情的寶庫。
今年春上——一九七九年的春上,鎮革委派人來找她去,由過去整過她、把她劃作富農成分的人通知她:你的成分搞錯了,擴大化,給你改正,恢複你的小業主成分,樓屋產權也歸還,暫時鎮革委還借用。她都嚇懵了,雙手捂住眼睛,不相信,不相信,不可能,不可能!這是在白日做夢……淚水從她手指縫縫裡流下來,流下來,但沒有哭出聲。她不敢鬆開捂著眼睛的雙手,害怕睜開眼睛一看,真是個夢!不可能,不可能……她作古正經當了十四、五年的富農婆,挨了那麼多鬥打,罰了那麼多跪,受了那麼多苦罪,怎麼是搞錯了?紅口白牙一句話,搞錯了!而且他們也愛捉弄人,當初劃富農的是這些人,如今宣布劃錯了的也是這些人。這些人嘴皮活,什麼話都講得出,什麼事都做得出。他們總是沒有錯。是哪個錯了?錯在哪裡?所以胡玉音不相信這神話。這是夢。
直到鎮革委的人拿出縣政府的公文來給她看,亮出公安局的鮮紅大印給她認,她才相信了,這是真的。天啊,天啊,她差點
昏厥了過去。她身子晃了幾晃,沒有倒下。搭幫這些年她被斗滑了,斗硬了。她忽然臉盤漲得通紅,明眸大眼,伸出雙手去,聲音響亮(響亮得她自己都有點驚奇)地說:
「先不忙退樓屋,不忙退款子,你們先退我的男人!還我的男人,我要人,要人!」
鎮革委的幾個幹部嚇了一跳,以為這個多少年來蚊子都不哼一聲似的女人,是在向他們討還一九六四年自殺了的黎桂桂,是要索回黎桂桂的性命!他們一個個臉色發白,有些狼狽:看看,這個女人,剛給她摘帽,剛給她落實政策,她不感恩,不磕頭,而是在這裡無理取鬧!
胡玉音伸出的雙手沒有縮回,聲音卻低了下來:「還我的男人……我的男人是你們抓去坐牢的,十年徒刑,還有一年就坐滿了,他沒有罪,沒有罪……」
鎮革委的人這才嘆了一口氣,連忙笑著告訴她:「秦書田也平反,也摘帽。他的右派也是錯划了,還要給他恢複工作。省電台前天晚上已經播放了《喜歌堂》。」
「哈哈哈!都錯了!書田哥也劃錯了!哈哈哈!天呀,天呀,新社會回來啦!共產黨回來啦!哈哈哈!新社會又沒有跑到哪裡去,我是講他的政策回來啦……」
四十齣頭了,胡玉音還從沒在青石板街上這麼放肆地笑過,鬧過,張狂過。披頭散髮,手舞足蹈。街坊們都以為她瘋了,這個可憐可悲的女人。直到她娃兒小軍軍來拉她,扯她,她才把娃兒抱起,當街打了幾個轉轉,又在娃娃的臉上親著,才打著響啵回老胡記客棧去了。
胡玉音回到屋裡,就倒在床上哭,放聲大哭。哭什麼?傷心絕望的時候哭,喜從天降的時候也哭!人真是怪物。哭,是哪個神仙創造的?應該發給生理學大獎,感情金杯,人文學勳章。要不,大悲大喜無從發泄,真會把人憋得五臟淤血。
第二天清早,胡玉音仍舊拖著竹枝掃把去打掃青石板街。往時她是默默無聲地掃著街,如今她是高高興興地掃著街。她就有種傻勁,平了反還來掃街,不掃街就骨頭癢?才不是吶。做一個女人,她有她的想頭,她是要感謝街坊鄰居們,這些年來多虧你們發善心,講天良,才沒有把玉音往死里踩。玉音不是吃了你們的虧,你們多多少少還護了護玉音,給留了一條命。玉音不是吃了哪個人的虧,是吃了上級政策的虧……這些年來,胡玉音就是每天清早起來掃街,街坊們才曉得有這個黑女人在,新富農婆還在。既是玉音背時倒霉的時候掃過街,如今行運順心了也可以掃街。掃街有什麼丑?有什麼不好?那些在新社會討飯、討救濟、討補助的人才丑。聽講北京、上海那些大口岸管掃街的人叫清潔工,還當人民代表,相片還上報,得表揚。
其實,胡玉音仍舊清早起來掃青石板街,還有個心裡的秘密。她曉得,書田哥在千里之外的洞庭湖濱勞改,接到平反改正的通知後,他會連天連夜地趕回來,生起翅膀飛回來。親生的骨肉還沒見過面,一別九年的女人老沒老?玉音曉得,書田哥早就心都焦了,碎了。他還有不連天連夜趕回來的?玉音整夜整夜地睡不著。小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