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秋赦在全縣各地巡迴講用,傳授「早請示」、「晚彙報」的款式程序,大受歡迎。所到之處,無不是鞭炮鑼鼓接送。精神變物質,物質變精神,日日都有酒宴,他生平沒有見過如此眾多的雞鴨魚肉。油光水滑,食精膩肥,他算真正品嘗到了活學活用、活雞活魚的甜頭。俗話講,「雞吃叫,魚吃跳」呢。傳經授寶時,他也緊跟大批判運動,聲討、控訴全縣最大的當權派楊民高及其本公社書記李國香的反革命修正主義罪行。當時李國香正在「靠邊站」,接受革命群眾的教育、批判。吊腳樓主的翻臉不認人,使女書記恨得直咬牙巴骨,恨自己瞎了眼,懵了心,栽培了一個壞坯。「活該!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李國香自怨自艾,「是你把他當根子,介紹他入黨,提拔他當大隊支書,還打算進一步把他培養成國家幹部,甚至對這個比自己年紀大不了幾歲的單身男人,有過親密的意念……可是,一番苦心餵了狗!他不獨忘恩負義,還恩將仇報,過河拆橋,乘人之危到處去控訴舅舅和自己……王秋赦,真是一條蛇,一條剛要進洞的秋蛇……」
當時,在一些靠邊站、受審查的幹部們中間,流傳著這樣一支歌謠:「背時的鳳凰走運的雞,鳳凰脫毛不如雞。有朝一日毛復起,鳳還是鳳來雞還是雞。」這支歌謠,李國香經常念在口頭,默在心頭,給了她信念和勇氣。大約只過了不到一年,李國香果然就應驗了這首歌謠。縣革委會成立時,楊民高被結合為縣革委第一副主任,她則當上了女常委,並仍兼任公社革委主任。鳳凰身上的美麗羽毛又豐滿了,恢複了山中百鳥之王的身分。
王秋赦呢,對不起,腳桿上的泥巴還沒有洗乾淨,沒有能升格成為吃國家糧、拿國家錢、坐國家車子的專職講用人員。跑紅了一兩年,一花引來百花香,全縣社社隊隊、角角落落都普及了「早請示」、「晚彙報」的「三忠於」活動,而且湧現了一批新的活學活用標兵,人家念誦「誓詞」時普通話不雜本地腔,揮動紅寶書的姿態比他優美,還會做語錄操,跳忠字舞。相比之下,他這在全縣最早傳授崇拜儀式的標兵,就自慚形穢,完成了歷史使命。因而在一般革命群眾、幹部眼裡,他也不似先時那樣稀有、寶貴了。不久,上級號召「三結合」領導班子里的群眾代表要實行「三不脫離」,回原單位抓革命、促生產。他也就回到了芙蓉鎮,擔任本鎮大隊革委主任一職。這一來他就又成了李國香同志的下級。鳳還是鳳來雞還是雞。
人是怕吃後悔葯的。這是生活的苦果。一年前李國香曾經為栽培了吊腳樓主而悔恨,一年後吊腳樓主因在一些公開場合揭批過李國香而痛悔。這都怨得了誰啊,大運動風風雨雨,反反覆復,使得臣民百姓緊跟形勢翻政治燒餅……有時王秋赦真恨不得要咬掉自己的舌頭!多少次自己掌自己的嘴:「蠢東西!混蛋!小人得志!狗肉上不得大台盤!是誰把你當根子,是誰把你送進了黨,是誰放你到北方去取經參觀?人家養條狗還會搖尾巴,你卻咬主人,咬恩人……」王秋赦苦思苦想,漸漸地明白了過來,今後若想在政治上進步,生活上提高,還是要接近李國香,依靠楊民高。就像是寶塔,一級壓一級,一級管一級。他不是木腦殼,雖是吃後悔葯可悲,但總比那些花崗岩腦殼至死不悔改的好得多。
且說李國香主任在芙蓉鎮供銷社門市部樓上,有一個安靜的住處。一進兩間,外間辦公、會客,一張辦公桌,一張藤靠椅,幾張骨排凳。牆上掛著領袖像,貼著紅底金字語錄,「老三篇」全文。還有寶書櫃,忠字台,一架電話機。整個房間以紅色為主,顯示出主人的身分和氣度。至於裡間卧室,不便描述。我們不是天真好奇的紅衛兵,連一個三十幾歲單身女人的隱私也去搜查,於心何忍。這房間一到下午六點後,樓下的門市部一關門,供銷社職工回了後院家屬宿舍,就僻靜得鬼都打死人。
王秋赦開始一次又一次地到這「主任住所」來彙報、請示工作,而且總要先在門口停一下,抹抹頭髮,清清喉嗓,戰戰兢兢。李國香卻一直不願私下接待他,所以他一直沒有能進得門。他也沒有氣餒,相信只要自己心誠,總有一天會感動女主任。是座碉堡也會攻破么。
「李主任,李書記……」這天,他又輕輕敲了敲門板。「誰呀?」李國香不知在裡頭和誰笑嘻嘻的。「我、我……王秋赦……」他喉嚨有些發乾,聲音有些打結。「什麼事呀?」李國香和悅的聲音一下子就變得又冷又硬。「我有點子事……」「有事以後再講。我這裡正研究材料,不得空!」
王秋赦霉氣地回到吊腳樓,真是茶飯無心。好在他大小仍是個大隊的「一把手」,來找他請示彙報工作的隊幹部,來向他反映各種情況的社員,還是一天到晚都有;上傳下達的「最新指示」、「重要文件」也多,所以他的日子頗不寂寞。過了幾天的一個下午,他著意地修整打扮一番,他先去鎮理髮店理了發,颳了鬍子修了面。在白襯衣外頭罩了件「滌卡」,褲子也是剛洗過頭水的,鞋子則是那雙四季不換的工農牌豬皮鞋。一直挨到鎮上人家都吃晚飯了,窗口上閃出了燈光,他才朝供銷社樓上走去。這回他下了決心,不跟李主任碰上頭,把當講的話都講講,他就不回吊腳樓了。
鬼曉得為什麼,當他從供銷社高圍牆的側門進去時,心口怦怦跳,就像要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似的,躡手躡腳。幸好,他沒有碰上任何人。他在「主任住所」門口站了站,才抬手敲了敲門:「李主任,李書記……」
「誰呀?請進來!」屋裡的聲音十分和悅。
王秋赦推門進屋。李國香正坐在圓桌旁享用著一隻清燜雞。
「你?什麼事?你最近來過好幾次吧,是不是?有話就講吧。今下午客人多,像從旱災區來的,把三壺開水都喝乾了。」
李國香只看了他一眼,就又把注意力集中到清燜雞上去了。可是這一眼,給王秋赦的印象很深,覺得女主任是居高臨下望了望他,眼神里充滿了冷笑、譏諷,而又不失她作為一位領導者對待下級那種滿不在乎的落落氣度。
「李主任,我、我想向領導上做個思想彙報,檢討……」關鍵時刻,王秋赦的舌頭有點不爭氣,打結巴。
「思想彙報?檢討?你一個全縣有名的標兵,到處講用,表現很好嘛!」李國香略顯驚訝地又看了王秋赦一眼,積怨立即像一股胡辣水襲上了心頭,忍不住挖苦說,「王支書,你也不要太客氣,太抬舉我了。俗話講,強龍鬥不過地頭蛇。只怕我這當公社幹部的,想巴結你們還巴結不上哪!我頭上這頂小小的烏紗帽,還拿在你這些人手裡,隨時喊摘就摘哪!」
「李主任,李書記……你就是不笑我,罵我,我都沒臉見人……特別是沒臉來見你……我是個混蛋,得意了幾天,就忘記了恩人……」王秋赦的腦殼垂下來,像一穗熟透了的穀子。他自己躬著身子找了張骨排凳坐下,雙膝併攏,雙手放在膝蓋上,坐得規規正正。
「那你怎麼還來見我?這樣不自愛、自重?」李國香這時彷彿產生了一點好奇心,邊斜著臉子咬雞腿,邊饒有興味地問。作為領導人,她習慣於人家在她面前低三下四。
「我、我……文化低,水平淺,看不清大好形勢……只曉得跟著喊口號,是只丑八哥,學舌都學不像……」王秋赦不知深淺地試試探探,留神觀看著女主任臉上的表情。
「你有話就講吧。我一貫主張言者無罪,半吞半吐倒霉。」李國香又看了他一眼。女主任忽然發覺王秋赦今晚上的長相、衣著都頗不刺目,不那麼叫人討嫌。
「我向你當主任的認罪,我是個壞坯!忘恩負義的壞坯!我對不起你主任,對不起縣裡楊書記……是你和楊書記拉扯著我,才入黨,當支書,像個人……可我,可我,也跟人學舌,在講用會上牙黃口臭批過楊書記和你,我是跟形勢……如今我天天都吃後悔葯……我真恨不得自己捆了自己,來聽憑你領導處置……」王秋赦就像一眼缺了口子的池塘,清水濁水嘩嘩流。提起舊事,辛酸的熱淚撲撲掉,落在樓板上滴答響。「……我虧了你主任的苦心栽培……我對不起上級。我這一跤子跌得太重……我如今只想著向你和楊書記悔過,請罪……我真該在你面前掌自己一千回嘴……」
李國香聽著聽著,先是蹙了一會兒眉頭,接著悶下臉來。王秋赦的哭泣痛悔,彷彿觸動了她心靈深處的某根孤獨、寂寞的神經,喚醒了几絲絲溫熱的柔情……她的臉色有些沮喪,用帕子抹了抹雙手上的油膩,身子跌坐在藤圍椅里,一副軟塌無力的樣子。她神思有些恍惚……但只恍惚了幾秒種,就又坐直了身子,揚了揚眉頭,仍以冷漠、鄙夷的目光盯住了王秋赦:「都過去了!過去就過去了。是你記性好,有些什麼事,我都記不得了……我才不在乎呢。人家罵幾聲,批幾句,對我是教育、幫助。你倒是這麼一提再提,又是認錯啦,又是檢討啦,我可沒要你這樣做……你吃不吃什麼後悔葯,我也不感興趣……」
「李主任,我是誠心誠意的……我曉得,你最是心軟,肯饒人……」王秋赦留神到女主任仍然打著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