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新風惡俗
「四清」運動結束後,芙蓉鎮從一個「資本主義的黑窩子」變成為一座「社會主義的戰鬥堡壘」。深刻的變化首先從窄窄的青石板街的「街容」上體現出來。街兩邊的鋪面原先是一色的發黑的木板,現在離地兩米以下,一律用石灰水刷成白色,加上朱紅邊框。每隔兩個鋪面就是一條仿宋體標語:「興無滅資」、「農業學大寨」、「保衛『四清』成果」、「革命加拚命,拚命幹革命」。街頭街尾則是幾個「萬歲」,遙相呼應。每家門口,都貼著同一種規格、同一號字體的對聯:「走大寨道路」,「舉大寨紅旗」。所以整條青石板街,成了白底紅字的標語街、對聯街,做到了家家戶戶整齊劃一。原先每逢天氣晴和,街鋪上空就互搭長竹竿,晾晒衣
衫裙被,紅紅綠綠,紛紛揚揚如萬國旗,亦算本鎮一點風光,如今整肅街容,予以取締。逢年過節,或是上級領導來視察,兄弟社隊來取經,均由各家自備彩旗一面,斜插在各自臨街的閣樓上,無風時低垂,有風時飄揚,造成一種運動勝利、成果豐碩的氣氛。還有個規定,鎮上人家一律不得養狗、養貓、養雞、養兔、養蜂,叫做「五不養」,以保持街容整潔、安全,但每戶可以養三隻母雞。對於養這三隻母雞的用途則沒有明確規定,大約既可以當作「雞屁股銀行」換幾個鹽油錢,又好使上級幹部下鄉在鎮上人家吃派飯時有兩個荷包蛋。街上嚴禁設攤販賣,攤販改商從農,杜絕小本經營。
以上是街容的革命化。更深刻的是人和人的關係的政治化。鎮上制定了「治安保衛制度」,來客登記,外出請假,晚上基幹民兵查夜。並在街頭、街中、街尾三處,設有三個「檢舉揭發箱」,任何人都可以朝裡邊投入檢舉揭發材料,街坊鄰居互相揭發可以不署名,並保護揭發人。知情不報者,與壞人同罪。檢舉有功者,記入「居民檔案」,並給予一定的精神和物質獎勵。「檢舉揭發箱」由專人定期開鎖上鎖。確立了檢舉揭發制度後,效果是十分顯著的,每天天一落黑,家家鋪面都及早關上大門,上床睡覺,節省燈油,全鎮肅靜。就是大白天,街坊鄰居們也不再互相串門,免得禍從口出,被人檢舉,惹出是非倒霉。原先街坊們喜歡互贈吃食,講究人緣、人情,如今批判了資產階級人性論、人情味,只好互相豎起了覺悟的耳朵,睜大了雪亮的眼睛,警惕著左鄰右舍的風吹草動。原先是「我為人人,人人為我」。如今是「人人防我,我防人人」。
再者,如今鎮上階級陣線分明。經過無數次背靠背、面對面的大會、中會、小會和各種形式的政治排隊,大家都懂得了:僱農的地位優於貧農,貧農的地位優於下中農,下中農的地位優於中農,中農的地位優於富裕中農,依此類推,三等九級。街坊鄰居吵嘴,都要先估量一下對方的階級高下,自己的成分優劣。只有十多歲的娃娃們不知利害,不肯就範。但經過幾回鼻青額腫的教訓後,才不再做超越父母社會級別的輕舉妄為。小小年紀就曉得嘆氣:「唉,背霉!生在一個富裕中農家裡,一開口人家就講我爺老倌搞資本主義,想向地主富農看齊!」「你還不知足?你看看那些地富子女,從小就是狗崽子,縮得像烏龜腦殼!」「祖宗作惡,子孫報應,活該!」「唉,我爺老倌是個貧下中農就好了,這回參軍就准有我哥的份!…『你曉得?貧下中農裡頭也還有蠻多差別呢,政治歷史清不清白,社會關係摻沒摻雜,五服三代經不經得起查……」
至於「幹部歷史真相大白」,就更是興味無窮了。運動中工作組曾有個規定,就是每個幹部都要向黨組織和本單位革命群眾交心,「過社會主義關」。比方原來大家對鎮稅務所所長都比較尊敬,是位打過游擊的老同志。但他在交心時,講出了自己出身在官僚地主家庭,參加游擊隊前和家裡的一個使女通姦過,參加革命後再沒有犯過類似的錯誤……天啊,稅務所長原來是個這樣的壞傢伙,老實巴交的樣子,玩女人是個老裏手!下回他要催個什麼稅,老子先罵他個狗血噴頭!比如鎮供銷社主任就在訴苦大會上啼啼哭哭,自己雖然出身貧苦,祖祖輩輩做長工,當牛馬,但翻身忘本,解放初討了個資本家的小姐做老婆,沒保住窮苦人的本色,家庭和社會關係都複雜化,又已經矮子上樓梯樣的生了五個娃娃,想離婚都離不脫……啊呀,供銷社主任也不是個好東西,資本家的女婿,還管我們鎮上的商店哩!下回若還吵架,就指著鼻子罵他資本家的代理人、狗腿子!再比如鎮信用社會計,在一次交心會上講到自己雖然是個城市貧民出身,但解放前被抓過壯丁,當過三年偽兵。於是鎮上的人們就給他起了個野名:偽兵會計……如此等等。鎮上有人編了個歌謠唱:「幹部交心剝畫皮,沒有幾個好東西,活農民管死地主,活地主管我和你!」
芙蓉鎮的圩期也有變化,從五天圩改成了星期圩,逢禮拜天,便利本鎮及附近廠礦職工安排生活。至於這禮拜天是怎麼來的,合不合乎革命化的要求,因鎮上過去只信佛經而不知有《聖經》,因而無人深究。倒是有人認為,禮拜天全世界都通用,採用這一圩期,有利於今後世界大同。鎮上專門成立了一個圩場治安委員會,由「四清」入黨、並擔任了本鎮大隊黨支書的王秋赦兼主任。圩場治安委員會以賣米豆腐發家的新富農分子胡玉音為黑典型,進行宣傳教育,嚴密注視著資本主義的風吹草動。圩場治安委員會下擁有十位佩黃袖章的治安員,負責打擊投機倒把,查繳私人高價出售的農副產品、山貨水產,沒收國家規定不準上市的一、二、三類統購統銷物資。這一來,圩場治安委員會的辦公室里,每一圩都要堆放著些查繳、沒收來的物品,如鮮菇、活魚、石蛙、獸肉之類。這類東西又不能上交國庫,去增加國民經濟總收入。開初時確也爛掉、臭掉一些,頗為浪費。後來漸漸地悟出了一個辦法:凡查繳、沒收上來的違禁物資,一律做劣質次品削價處理。這一來一舉三得:避免了浪費;圩場治安委員會有了一點經濟收入做活動經費;每位佩黃袖章的成員在一圩奔走爭吵之後,分點時鮮山貨、水產改善生活。過去當鄉丁還有點草鞋錢呢。當然王秋赦主任也沒有忘記,每圩都從收繳上來的物資中送些到公社食堂去,給李國香書記改善生活。後來圩場管理委員會更名為「民兵小分隊」,威信就更加高,權力就更加大。資本主義的浮頭魚們,販賣山貨、水產的小生產者們,見了民兵小分隊就和老鼠見了貓一樣,恨不得化作土行孫鑽入地縫縫裡去躲過「對資產階級的全面專政」。但民兵小分隊的隊員們有時黃袖章並不佩在手臂上,而是裝在口袋裡搞微服私訪,一當拿著了贓物,才把黃袖章拿出來在你眼前一晃:哈哈,狐狸再狡猾逃不過獵人的眼睛,資本主義再隱蔽逃不出小分隊的手掌心!「違禁物品」被查繳、沒收後,物主一般不敢吭聲,一頑抗就扣人,打電話通知你所在的生產隊派民兵來接回……久而久之,有些覺悟不高、思想落後的山裡人,就背地裡喊出了一個外號:「公養土匪」,真是腦後長了反骨呢。
芙蓉鎮上還有一項小小的革命化措施值得一提,就是罰鐵帽右派秦書田和新富農寡婆胡玉音每天清早,在革命群眾起床之前,打掃一次青石板街。
然而歷史是嚴峻的。歷史並不是個任人打扮的小姑娘。當代的中國歷史常有神來之筆出奇制勝,有時甚至開點當代風雲人物的玩笑呢。
芙蓉鎮被列為全縣鄉鎮革命化的典型,李國香則成為「活學活用政治標兵」。不久,因革命需要年輕有為的女闖將,她被提拔擔任了縣委常委兼公社書記。為了鞏固「四清」成果,她大部分時間仍住在芙蓉鎮供銷社的高圍牆裡。
可是沒出半年,她在縣常委、公社書記的靠背椅上屁股還沒有坐熱,一場更為迅猛的大運動,洪水一般鋪天潑地而來。李國香驚惶不安了幾天,但立即就站到了這場新的大運動的前列,領導運動主動積極。首先在芙蓉鎮抓出了稅務所長等幾個「小鄧拓」,把「小鄧拓」和五類分子們串在一起,繞著全鎮大隊進行了好幾次「牛鬼蛇神大游斗」。但她還是沒有把本公社、本鎮運動的舵把穩,還是有人跳出來搗亂、造反,糊她的大字報。她查出了供銷社主任、信用社會計是「黑後台」,就又立即組織王秋赦這些革命幹部、群眾反擊了過去,抓出了好幾個「假左派,真右派」。你死我活、如火如荼的階級大搏鬥啊,誰稍事猶豫,誰心慈手軟,誰就活該被打翻在地,被踏上一萬隻腳。可是,在全國上上下下大串聯、煽風點火的紅衛兵小將,就像天兵天將似地突然出現在芙蓉鎮上。真是無法無天啊,仗著中央首長支持他們,踢開黨委鬧革命,把小小的芙蓉鎮也鬧了個天翻地覆。口號是「右派不臭,左派不香」。他們竟然對李國香進行了一次突擊搜查。不搜則已,一搜叫小將們傻了眼,紅了臉。沒有結過婚的女書記的床上竟有幾件男子漢用的不可言傳的東西。小將們接著怒氣填膺,把一雙破鞋掛在李國香頸脖上,遊街示眾!
那天隨同李國香一起掛了黑牌遊街的,有全鎮的黑五類。當鎮上的五類分子們發現李國香也加入了他們牛鬼蛇神的隊